“累?”刘景麻低头看她,眉毛挑了一下。
“废话。”边与月闭着眼,感觉眼皮有千斤重,直接往膝盖上一埋,“累得跟狗一样!”
“累就对了。”他把死鱼往旁边一丢,“啪”一声摔在石板上,鱼眼珠子瞪得溜圆,死不瞑目地瞅着她。他声音带着点欠揍的悠闲,“杀生哪有不累的?你以为鱼好杀?人家也是一条命,临死扑腾两下,那是跟你较劲呢。”
她睁开眼。边的云烧成一片,红得晃眼。把他那张平时看着欠揍的脸照得居然有点……慈祥?
我去,什么鬼。
“刘麻子。”她喊他。
“嗯?”他愣了一下,抬头看。
“你在呢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在呢。”
然后他“啪”地拍了一下石板,突然来了精神:“第七条!剖鱼!再磨蹭黑了。”
边与月骂骂咧咧地站起来,腿肚子还在打颤。蹲了一会儿,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,差点一头栽进鱼盆里。
“你急什么急,鱼又不会跑!”她扶着腰站稳。
“边月,鱼不会跑,人会。”刘景麻睨了她一眼,“你再磨蹭,黑之前杀不完这九条,你今晚就抱着鱼睡。”
“咦!”她打了个寒噤,“来了来了。”
第七条杀死了。
第八条杀死了。
第一次刮鳞的时候,她那叫一个手生。手指头换了个姿势,还是僵的。刀刃贴上鱼腹,“哧”一声尖响,一片银白色的鳞片嗖地弹飞出去。
“边月,轻点刮,你当是刨地呢?”刘景麻叹口气,绕到她身后,“喏,这样。”
他带着她的腕子往下压:“刀放平,贴紧了刮,别翘刃,你当削苹果呢?”
“看好了。”他抄起她的手,手腕一翻,“刮鳞不是用蛮力,是借劲儿。刀刃跟鱼鳞的夹角要四十五度,顺着鳞片生长的方向推,不是铲。”
他示范了半条鱼,动作流畅得像水过石头,鳞片哗哗往下落,鱼皮完好无损。
“懂了?”
边与月点头。
“翻面,翻面!你光刮一面,另一面鳞片留着过年?”他。
她手忙脚乱,鳞片“唰”地飞出去,贴她脑门上了,冰凉的,还带着腥气。
刘景麻愣了一瞬:“边月!你……你额头上有片鳞……嵌在你眉骨上面一点儿,跟长出来似的。”
她翻了个白眼:“笑屁!麻溜揭下来!”
他刘景麻手指头捏住她脑门上那片鳞,“啵”一声揭了。鳞片是半透明的,沾着水光,在他指间亮了一下。
他举着它端详片刻,憋着笑:“留个纪念?头回出师的勋章。”
“刘麻子你存心的吧?”
他把鳞片往围裙兜里一揣,努努嘴:“行了,第七条了,这回你自己来,我不吭声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下刀。第一刀下去,力道又没收住,“唰”一片鳞飞出去老远。
“轻点。”刘景麻声音懒洋洋的。
边与月脸一热,放轻了力道。
第二片。第三片。刀刃贴着鱼皮斜着推过去,银白色的鳞片一片一片剥落。刀刃过处,能感觉到鱼皮下那层筋膜微微回弹。
一条刮完,她翻了个面。
第八条。
她的手指头开始发僵。
“啊!”鱼尾巴突然在她手里一甩,“啪”地打在她手腕上,给她吓得够呛。
“它动了!”
刘景麻嗤了一声:“废话,鱼没死透能不……”
他话音一顿,目光从她脸上往下移,落在她握刀的右手上:“你那手抖什么?”
“没抖。”
“抽筋似的抖,你没抖?”他走过来,“从第六条开始你就在抖,指节僵得像鸡爪子。”
她反驳:“我手麻了不行?握了一下午的刀。”
刘景麻“嗤”了一声,走过来蹲旁边看她刮。他也不话,就盯着她的手看,看得她浑身不自在。
刮完鳞,翻面,鱼肚皮朝上。
“去鳃。”刘景麻。刀尖抵住鳃盖底下那个凹陷,跟她展示,“看见没?凹进去这儿,一挑,一抠。”
暗红色的鳃被扯出来。黏糊糊的一团,带着腥气。
“完美。”他甩甩手。
边与月鼓掌:“厉害厉害,鳃界乔丹。”
她赶紧扭头找垃圾袋,手一抖。那团鳃“啪嗒”一声砸在袋口边缘,又滑进去,黏在塑料袋壁上发出一声闷响。
她长出一口气,后背全是汗。
杀生,差点给她杀成帕金森。
“边月,你来。”
刘景麻把刀塞回她手里。她盯着鱼鳃盖那个凹陷,脑子里飞速回忆刚才的教学现场。
“要是我抠坏了怎么办?”
“抠坏了它也不能报警。”
“也是。”
刀尖抵进去。她使劲一挑。没挑动。再一挑。鱼头跟着晃了一下。
“你用这么大劲干嘛?杀鱼还是拆肚?”
“它、它卡住了!”
“什么卡住了,那是软骨!轻轻一钩就好了。”
她猛地一使劲,“噗”一声,鳃是被扯出来了,但是连带扯出来半截不知道什么东西,白花花的,像鱼脑子。
空气安静了半秒。
刘景麻慢慢闭上眼。
“……那是什么?”边与月问。
“鱼的大脑。”
“鱼……迎…大脑?”她嘿嘿一笑,抠傻了。
刘景麻叹气:“本来有的。现在没了。”
他睁开眼,看着石板上那个被她掏出一个坑的鱼头,表情很简单。介于“想骂人”和“想笑”之间挣扎了零点几秒,最终选择了后者。
“行吧,”他摆摆手,“就当给它做了个前额叶切除手术。接着掏内脏,注意别弄破苦胆。”
“苦胆在哪儿?”
“绿色的那个囊。”
“绿色的……”她探头往里看,“这个是吗?”
刘景麻探头一看,脸色大变:“别碰!”
时迟那时快。
晚了。刀尖戳上去的瞬间,苦胆“啪”地炸开,一股浓绿色的汁液淌出来,糊在鱼腹内壁。
她僵住了。他也僵住了。连那条鱼的表情好像都更绝望了。
她试探问:“刘麻子,我是不是……”
刘景麻深吸一口气,又慢慢吐出来。
“边月,知道这道菜现在叫什么吗?”
“叫什么?”
“苦尽甘来。”他看着她,面无表情,“因为吃完这道材人,这辈子吃什么都觉得甜。”
他低头看看那条绿油油的鱼,又抬头看看她。
“下次开膛破肚之前,我建议你先开自己的手。”他瞥她一眼,“给你留着,晚上做梦的时候吃。”
“……哦。”
“最后那条也杀了。”他下巴往桶里一抬,“等着吃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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