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景麻另一只手重新按住鱼头。
“来。刀背砸下去,砸在脑门正中间,往后三分的位置。一刀下去,它就老实了,塌下来都不动。”
边与月举起刀背。阳光从刀身上滑下来,白花花一片晃进眼里。
“等等,”她咽了口唾沫,“要是砸偏了呢?”
刘景麻没笑,嘴角动了动,像河面打了一个旋儿。
“偏了?”他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嚼,“偏聊话……你喝西北风。”
“那鱼呢?”
“鱼?”刘景麻低头看一眼案板上还在喘气的鱼,“鱼游回河里,逢人就今有个姑娘拿刀比划了半,最后给它磕了个头。”
边与月脸一热,刀举在半空又放下了。
“我这不是怕嘛……”
“怕啥?”刘景麻没松手,反而把鱼头摁得更实了,“鱼又不会跳起来咬你。”
“它瞪我!”她指着鱼那只圆鼓鼓的眼珠子,“你看,它是不是在瞪我?”
他低头端详了两秒,忽然乐了。
“嘿,还真瞪你呢。”他捏着嗓子学鱼话,“‘边月!你瞅啥?有本事你动我试试!你举着刀站那儿半,脚都麻了吧?’”
她“噗”地笑出声,刀尖晃了一下。
“刘麻子!你别逗我!”
“我没逗你,”他一脸正经,下巴朝鱼抬了抬,“它还呢,‘这姑娘中看不中用,拿把刀跟拿根绣花针似的,我吐个泡泡都能吓她一跳。’”
鱼尾巴又甩了一下,水珠溅到她嘴唇上,咸腥的。
“你听听!”刘景麻一拍鱼脑,“它还挑衅你!你能忍?”
她还真真是忍不了!
牙一咬,眼一闭,刀抡下去。
“啪!”
刀刃磕在青石板上,溅出一溜火星。
她睁开眼,鱼没死。
它在石板上蹦了两下,嘴一张一合,像在骂人。
刘景麻赶紧又把它摁住,这回用了两只手。
“你瞄准没有?”他喘着气瞪她,“我的是鱼脑袋,你砍石头干什么?石头跟你有仇啊?”
“我闭眼了!”
“杀鱼能闭眼吗?你当是许愿呢?”他松开一只手抹了把脸上的汗,“再来。这回不准闭眼。”
“边月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瞧见那条线没有?”
“瞧……瞧见了。”
“那是鱼的灵盖缝,”他,“一刀下去,它连疼都来不及觉着,就走了。你要是偏半寸的话……”
“会怎样?”
“它得疼半。”刘景麻的声音忽然低下来,“鱼这东西,不会叫,疼也闷在肚子里。你要么别杀它,要杀就给个痛快的。”
她吸了口气,攥紧刀柄。举起来,刀背朝下,对准了鱼脑袋正中央那条隐隐的骨线。
“稳。”刘景麻。
她咬住下唇,牙龈硌得发酸。
“准。”他又喊。
刀背悬在鱼头上方三寸,她手心全是汗。
“快!”
刀背落下去。
“啪!”
一声闷响,鱼身猛地一僵,尾巴“唰”地绷成一根弓弦。鳃盖翕张了两下,然后慢慢松下来,像被抽走了脊梁骨。
最后一口气从鳃缝里溢出来,咕嘟一声,碎了水面一个泡。
边与月“啊”地叫出声。
“成……成了?”她声问,闭紧了眼睛。
“边月,睁眼。”
她摇头,眼皮闭得更紧了,眼珠子在里头乱转,能觉着光线透过眼皮变成一层暖融融的橘红。
刘景麻拿开手,低头看了看那条彻底安静下来的鱼,嘴角又弯起来。
他伸手在她湿漉漉的头顶揉了一把,把她的冲辫揉散了好几根。
“睁眼。”他声音里带了一点笑意,逗孩似的,“你闭着眼睛怎么看我?”
她把眼睛睁开一条缝。
“成了。边月,你这条鱼,炖汤肯定鲜。我跟你打赌,跟你那番茄汤相比,差着三海碗苞谷饭的距离。”
她睁开双眼,盯着那滩红色,觉得胃里翻了一下,喉头紧了紧。喉咙里“咕”了一声,觉得自己浑身的劲儿都被那条鱼带走了,腿肚子发软。刀还按在鱼身上。
“边月,把头抬起来。看着我。”
她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刚才杀了一条鱼。”刘景麻一字一顿地,“不是鱼杀了你。它现在在石板上,你在石板上头。明白吗?”
边与月鼻子一酸,眼泪在眼眶里转了转,又咽回去了。她使劲点头,把刀重新攥起来,手指慢慢收紧。
刘景麻往前凑了凑,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遍。然后点点头,从兜里掏出那个本子,补了一行字。
写完冲她亮了一下:“第二课毕。徒今日拍鱼三尾,湿裤一条,磕膝一处。师裤亦脏。扯平。”
“刘麻子!你这备注怎么什么都写!”她伸手去抢。
他往后一退,把本子塞回兜里。
“喏。”他,下巴往水桶那边一点,“第六条。自己杀。”
他往地上一坐。水泥地上脏得很,他不在意,两条腿就那么伸开,手肘撑在膝盖上,眯着眼看她。
“还按这个来,这回我不话了,你自己琢磨。”
边与月回头看水桶。水是浑的,杀过五条鱼之后已经泛镰红。
“……好。”她。声音还是抖的,但比刚才稳了些。
她重新把手伸进水桶里,这次,水不再凉了。
那条鱼跟她杠上了,尾巴一甩,从她虎口溜出去,绕了两圈,又从指缝间钻回来。鱼鳞刮过掌心,又凉又痒。
她没缩手。
“草,你还来劲了是吧?”她牙关一咬,手掌往下压,贴着鱼身滑下去。鱼在她手心里猛地一挣,尾巴“啪”地拍上桶壁,闷得像谁在心口擂了一拳。
这一下,她攥实了。
“刘麻子。”她嗓子发紧,太阳穴突突跳着,“你得过来……给我按住。”
他弯腰,大手往鱼身上一摁,像个如来佛压孙悟空。
“边月,”他看了她一眼,嘴角一扯,笑了,“你这回,有点杀鱼西施那味儿了。”
“滚蛋。”她右手抄起刀,深吸一口气。
刀背落下。
“咚!”
很准。正中间。那条鱼猛地弓起来,又塌下去。鳃盖翕动了两下,最后两下,不动了。
“第七条。”刘景麻撒开手,拍了拍掌心的血沫子,“剖鱼。别磨蹭。”
边与月累得要死不得活。腿肚子打颤。后脖颈的汗早凉透了,贴在皮肤上,像一块湿抹布。风一吹,透心凉。
鱼死得凉凉的,她也凉凉的。
她蹲下去,膝盖“咔”地响了一声。
“我不行了……歇会儿,让我蹲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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