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尾鲫鱼在桶底不安地翻了个身，鱼尾扫起一串碎珠子。
“第三条了边月，前两条全让你拍成花儿了。”他离她很近，声音贴着耳朵根飘下来的，“你当是绣花儿玩呢？”
鱼顺利拎起来。
她耳尖红了一片。
“我拍聊。”她声。
“你那叫拍？”刘景麻笑了一声，“你那叫摸鱼。鱼没拍晕，你先晕了。”
着他松开她手，退后半步，双臂环在胸前。
“按住鱼头，掌根发力，那才是杀鱼的刀。”
刘景麻盯着她的手指。
“边月，别拿你那几根绣花针似的手指头去戳，戳不死的，鱼疼得打挺，你自己先吓软了。”
“拍下去那一下要干脆，你犹豫了它就跑了。就算跑不了，它也受罪。你也受罪。”
“刘麻子，你……你帮我摁着。”
“自己摁。”他转身就走，走了两步又回头，“记住！拍的时候手要稳，腕子要硬，掌根发力，别哆嗦。”
“我没哆嗦！”
“边月，你两条腿都在抖。”
她低头一看，膝盖确实在抖。
他笑了一声，“啪嗒啪嗒”踩着泥，走旁边看着。
“拍。”他喊。
她按着鱼头，掌根贴实了那层湿凉的鳞片，牙一咬。
“啪！”
一声脆响，整个石板都在她掌心里跟着鱼头震。
“别停。”他声音忽然变急了，“接着拍。”
她像是被这句话点了引信。
手指收回来又扣下去，扣下去又抬起来。
“啪！”
“啪！”
“啪！”
力道从掌根一路传到肩胛骨，衣料下肌肉鼓了一下又松开。
一下比一下准。鱼尾巴在石板面上噼里啪啦地弹。
她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淌下来，滴在鱼身上，和泥水混在一起。
她拍拍拍！
“啪啪啪！”
最后那一下，掌根像锤子一样砸下来，震得她虎口发麻。
鱼尾巴最后弹了两下，甩了她一手背的泥，不动了。
石板上一摊混着血的泥水，顺着石纹慢慢地淌开，渗进边上的青苔里。
河滩上忽然安静下来了。
只有不远处流水哗哗地响，水面上漂着几片叶，慢悠悠地转着圈往下游去。
她脑袋里，一脸懵。空白，旋地转了好几秒。
“行了。”刘景麻拍了拍手上的泥，又低头在围腰上反复揩了两遍，才抬头看她，“会了吧？”
她蹲在那儿喘气，手心撑在石板上，整条胳膊都在抖。
鱼躺在石板正中央，鳃盖微微张着，一动不动了。
她抬起头看他。
他站在阳光下。
“会了。”边与月点头。
“怕血？”刘景麻把死鱼拎起来，扔进旁边的青石板上，“就是些血水。你就怕成这样？”
“我没怕。”
话从嘴里出来，她自己听着都发虚。她把手往裤腿上蹭了蹭，蹭不掉那腥味儿。
刘景麻又笑了。
“校这回我不动你，你自己来。”
他往后撤了两步，蹲在对面的石墩子上，下颌一抬：“第四条，你抓，你拍。我看着。”
边与月低头。水桶就在她脚边，可桶里的水已经浑了，里面游着六条鱼，晒着太阳。
“边月，”他慢悠悠开了口，“鱼都让你看羞了。”
她咬着下唇没吭声。
“怎么着，等鱼自己跳上来给你磕三个响头？”
“你闭嘴。”边与月闷声，“我酝酿一下不行啊？”
她深吸一口气，把右手伸进了水桶。
指尖碰过去的时候，桶里那条最大的鲫鱼“哗”地翻了个身，尾巴“啪”地抽在她手背上。她缩了一下。
“边月，别抖。你越抖它越觉得危险，鱼比你聪明。”
“你才笨。”
“我笨？”刘景麻指了指木盆里那五条，“这五条鱼是谁杀的？我坐在那儿喝口水的工夫就杀完了，你一条还没摸着呢。”
边与月转回头，盯住水桶里的鱼，呼出一口气。
第二次探下手去。这次快，拇指和食指瞄准了鳃盖两侧，一掐一滑！
那鱼跟抹了油似的从她指缝里溜出去半个身位，她赶紧加力，死死掐住。
鱼在她掌心里猛地弓起身子，那股挣扎的力道顺着腕骨一路蹿到她肩膀，她整条胳膊都在抖。
但她把它提出来了。
水“哗啦”一声从鱼身上淌下来。鱼在空中拼命扭，尾巴甩得她手腕发酸。
“摁住！”刘景麻不笑了，声音压下来，“左手摁住鱼头，别让它折腾！”
她哪腾得出手？
右手掐着鱼，左手刚抬起来要去摁，那鱼猛地一弓。
脱了！
从她手里蹦出去半米高，湿淋淋的一条黑影，结结实实砸在她右脸上。
“啪！”
甩她一巴掌。
她整个人往后一仰，拖鞋飞了一只。
鱼一屁股摔进土里。
泥花四溅。
她一屁股坐进土里。
裤衩全湿。
“啊啊啊啊啊啊啊！我生气了！”
她双手往泥地上一拍，溅起两团泥水，胡乱扒。
刘景麻笑得差点背过气去，拍着大腿直跺脚：“哈哈哈哈哈哈边月！你杀鱼还是鱼杀你啊？”
“你这水平搁菜市场，鱼都能把你摆摊子上了！你信不？”
“你还笑！”她抓起一把泥巴扔过去，他偏头一躲，泥巴“啪”地糊在他身后地上。
刘景麻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，弯腰过来。一只手把她从泥地里捞起来。另一只手伸向旁边，五根指头一探一勾，那条刚蹦跶得贼欢实的大鱼，瞬间就被他拎了起来。
他把鱼举到她面前：“你看，鱼也欺软怕硬，你越怂它越横。”
“边月，你得让它知道，你要吃它，你才算！”
他另一只手牵起她的手，走到石板前，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，按在鱼脑袋上。
边与月握紧，鱼在她掌下猛地挣了一下。
“别松。”刘景麻声音从她身后贴过来，“这条鱼大，我摁着，你拍，用力拍，三下拍死。拍准了谁都不遭罪。”
她手心全是汗，手指发颤，鱼身上的黏液蹭了她一手。
“边月，第一下。用力！”
她闭上眼，手掌抓起鱼头抬起来，“啪”地拍下去。
鱼猛地一弹。
“别停。”刘景麻手掌稳稳压住鱼头，“第二下。用力！”
她又拍下去，这回手劲大了。
“啪！”
掌心都震麻了。
鱼的身子抽搐了两下，尾巴慢慢蜷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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