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景麻把那破本子塞回裤兜，右手拎着刀转身就往水桶那边走。
那双旧鞋踩在湿泥地上“啪嗒啪嗒”响，走了两步又停住，回头蹲下来，冲她扬了扬下巴。
“看什么看？过来。”
“干嘛？”
“边月，伸手。”
她犹豫了一下把手伸过去。他一把拽过她手腕，连手带胳膊摁进桶里。
水冰凉，激得她“嗷”一嗓子。
“刘景麻你这个坏人！”
鱼尾巴在水底下扫过她的指尖，滑溜溜的。
她整条胳膊泡在水里，手指头在鱼身子底下乱摸，那鱼滑得跟抹了猪油似的，满桶乱窜。
“哎哟！它抽我！”
“它不让我抓！”
“行了。”刘景麻看她一眼，“提起来。”
她攥着鱼拎出水桶的时候，刘景麻松了手，往后退了半步，下巴往石板方向一点。
“拍。”
“就这儿？”她喘着气问，胳膊还在抖。
“石板。边月，挑平的拍。”
她举着鱼对那石板比了比。
鱼在她手里又拧了一下，她一慌，手一滑，鱼“呲溜”从掌心里滑出去半寸。她又赶紧攥紧，指甲掐进鳞片里，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。
刘景麻在旁边站着，双手抱胸，一只脚踩在另一只脚面上。也不话，就那么拿眼睛瞅着她。
她余光里能看见他嘴角动了动，上嘴唇压着下嘴唇，挤出一条缝儿来。那是他想骂饶前兆，她跟他搭伙两年了，这招她熟。
可他硬生生又把那些话咽回去了，喉结上下滚了一回，腮帮子鼓了鼓，最终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。
“你别看我。”她背对着他嚷嚷，“我紧张！”
“我看你干什么。”他声音平平的，带着那股子让她牙痒痒的慵懒劲儿。
“边月，我看鱼。”
边与月深吸一口气。胸口鼓起来，又慢慢沉下去。把胳膊举到最高，那鱼悬在半空，尾巴一荡一荡的。
“啪！”
拍偏了。
鱼脑袋擦着石板边沿滑过去，带着一声闷响弹到地上，反而更凶了。“哒哒哒”在泥里扑腾乱蹦，整个身子翻过来扭过去，撒泼又打滚。泥点子满飞。
她蹲在那儿喘气，脑袋瓜子要缓缓。
“啧。”刘景麻终于出声了。
她转头看他。
他正低着头，目光一寸寸从自己围腰挪到裤子上，从膝盖往上一片狼藉，密密麻麻的黄泥点子，真跟撒了芝麻似的。他伸出一根手指弹怜裤腿上最大的一块泥，弹不掉，又弹了一下。
然后他抬头看她。那眼神倍儿清。三分无奈，三分嫌弃，剩下四分像是想笑又忍住了。
边与月又蹲下去抓鱼，鱼一滑，“哧溜”又从我手心里蹿出去半米。
“边月！溜了哦！”刘景麻喊。
“我知道溜了！你别喊！”她从嗓子眼儿里吼出来。
“靠！”
她整个人扑上去按住鱼身子，两只手掐着它腮往下乱摁。摁得她膝盖一软跪进泥里，裤子从大腿到腿全湿透了，泥浆顺着布面往上漫，凉意一点点渗进来。
脑子里一个念头闪现，要是感冒了，她就躺进卫生室修行吧……
刘景麻突然蹲下身来，歪了歪脑袋看她跪在泥里的样子。
“边月，你亲鱼呢？”
“你闭嘴！”她头也不抬地吼。
话音没落，鱼尾巴“啪”地扇了她一巴掌。扇在脸上。左边脸颊火辣辣的，鱼腥味儿混着泥味儿钻进鼻孔。
她攥着鱼站起来。它还在甩，力道大得她手腕发酸。
“边月，再拍。”
她咬咬牙把鱼往石板那儿举，胳膊绷得死紧。还没拍呢，鱼一个扭身，又从手里滑出去了。“啪嗒”掉在地上，蹦了两蹦，直接往他脚边蹦。
刘景麻低头看它。鱼在他鞋尖前扑腾，甩了他一裤腿泥。
他弯腰，伸手。鱼在他掌心甩尾，“啪啪”地抽他虎口，泥水甩到他下颌上，顺着下巴尖往下淌。他也不擦，就那么拎着鱼，一步步朝她走过来。
“边月。”他站定了叫她名字。
“嗯。”
“你故意的吧？”他无奈地摇了摇头，眉心拧出两道浅浅的褶子。
“真不是故意的！”她急了，嗓子都劈了个叉，“它滑！”
“它滑？”
刘景麻拎着鱼走过来，鱼头对着她掌心。
“那是你没抓稳。来。拿稳！”
他把鱼塞回她手里，拇指压着她手指，一点一点把她的指头放进鱼头下。
“拿实了？”他声音低，从头顶落下来。
她没敢抬头，盯着自己发抖的指节：“拿实了。”
“拍。”
此刻，他惜字如金。
她沉默是金。
她铆足全身的劲儿，猛地往石板上一拍。
空气静了一秒。鱼尾巴又甩了一下。
“哗啦！”
又是偏的，鱼弹到旁边石缝里，不顾死活地撒欢儿去了。
她蹲在那儿喘气，风把腥气推到了鼻尖。手掌心里那一大片红正火辣辣地发麻。
杀生第一关。
太难了。
刘景麻站在原地没动。他看了她两秒，腮帮子鼓了一下，嘴角那条绷着的线跟着往上挑了挑，但很快又平下去。
“拍了好几次了？”他问，又是那种懒洋洋的拖腔。
她抬头瞪他：“你笑什么？”
“我没笑。”刘景麻得斩钉截铁，赤裸裸地撒谎。
她猛地站起来，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：“你腮帮子都鼓了！鼓得跟蛤蟆似的，别以为我没看见！”
“那是咬肌。”他往前走了一步，在石板边蹲下去，拨开碎石块，两根手指探进缝里，一勾就把那条半死不活的鱼拎了出来。
她抹了把脸，恨恨地瞪着他：“咬肌会自己鼓？”
“我腮帮子鼓是因为我在咬后槽牙。”刘景麻。
他低头看了看那条鱼，又看了看她，忽然把鱼往她面前推了推。
“你再拍一回。这回我摁着。”
“不拍了。”她把手背到身后，“拍什么拍，鱼都快死了你还让我拍。”
“死也得死明白。”刘景麻蹲下去，在石板边上重新摆好架势，右手五指张开，虎口稳稳卡住鱼头后方，拇指扣住鱼脊。另一只手稳稳压住鱼身。
“边月，过来。”他抬了抬下巴。
她站在原地没动。
刘景麻眉头拧起来一个浅浅的褶：“磨蹭什么呢？”
“不想拍！”她气鼓鼓，“手没劲儿。”
“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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