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静慢忽然站起身,把鱼往石板上狠狠地一摔一拍,“啪啪啪啪”地震响。然后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死了。”
他朝她伸出手:“边月,毛票还是记账?”
边与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……记账。”
“校”
刘景麻使劲儿拍了拍手,从衣兜里掏出一个本本,巴掌大,封皮黄,边角都卷了毛边儿。
他翻开,里头夹着一截铅笔头,短得就剩拇指一截。他两根指头捏着,在纸上笃笃点了两点。那架势,比话本里县太爷升堂还正经。
“姓名。”他拖长了嗓子,像唱戏的念白。
“边与月。”她咬着后槽牙道。
“边月。”刘景麻。
他笔尖唰唰走,嘴里不停。
“日期:1992年4月20号。谷雨。”
“气嘛……”他抬头望了望,日头明晃晃挂在中,他眯起眼。
“太阳。大太阳。”他。
“你快点。”她跺脚。
“急什么?”他慢悠悠低下头,“心情是……”
边与月:“……阳光。”
刘景麻笔尖一顿,掀起眼皮瞟了她一眼,嘴角那丝笑藏都藏不住。
“哟,心情阳光?”
“刘麻子!你写不写!”
“写写写。”他连声应着,笔尖又动起来。
接下来他问她答。
“地点。”
“河边。”
“事由。”
“欠债。”
“证据。”
“鲫鱼。”
刘景麻拿铅笔头戳了戳案板上那条翻着白眼的鲫鱼:“鲫鱼一条,死得透透的,死不瞑目。”
边与月鼻子哼了一声。
他笔尖悬在纸上,忽然抬起头来,那双眼睛里闪着腹黑的光。
“备注栏……”
他拖了个长音:“写什么?”
“写‘冤’!”边与月。
刘景麻正要落笔,手腕忽然一停,嘴角那弧度往上一挑,挑出一个坏笑来。他把铅笔头在指甲盖上刮了两下,哗哗写出几十个字,嘴里还念念有词。
“写‘此徒,手比鱼笨,嘴比鱼硬,下节课学费加倍,学时加水!’”
“刘麻子!你这叫什么话?往我心口上撒盐还嫌不够咸!”
边与月登时火冒三丈,一股子热气从脚底板直蹿灵盖,抬腿就是一踢,正踹在他裤腿上。
刘景麻没躲,低头认认真真地写完了,字写得很好看。
他合上本子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行了,边月,别气了。”
他手掌落在她肩膀上,没有放下来。
“边月,要不然下节课教你‘剖腹’。理论课我准备了四百遍讲义,你记熟。”
“四百遍?”她偏过头躲开他的手,心里那点好奇压过了恼火。
“刘麻子!你哪来那么多话讲?剖个鱼肚皮而已,难不成还要讲鱼的祖宗十八代家谱?”
“哎,这你就不懂了。”
刘景麻眼睛一亮,像是就等她这句话。他立刻把刀搁下,两手比划起来。
“第一遍,讲鱼的骨骼结构。”
“第二遍,讲刀口倾斜角度与肉质弹性的关系。”
“第三遍……”
他顿了顿,歪头看她。
“第三遍,讲你刚才徒手抓鱼时,那条鲫鱼临终前对你的评价。”
“它什么了?”她下意识接话。
刘景麻一本正经地抄起双手,清了清嗓子,模仿一条鱼的语气,吐声吐气地:“此人比鱼笨。”
她“噗”地笑出来,又赶紧绷住脸。
刘景麻见她笑了,便也收了戏谑的神色,重新把刀握在手里。刀尖抵在鱼腹上,轻轻划了一道浅浅的白痕,没破皮。
“边月,你记着,”他的声音忽然沉了,是河边石头那种凉凉的质地,“剖腹不是为了杀。是为了看清楚里面有什么。”
“鱼有鱼的路,人有饶路,刀下去那一寸,你得知道自己在找什么。”
风把他围裙的下摆吹得猎猎响。
边与月眼睛一眨不眨,她紧紧盯着刘景麻手指间那柄刀,刀尖的银光像一条活的鱼,在鱼腹上游走。河对岸有人喊了一嗓子什么,隔得太远听不清,只有嗡文回声荡过来。
她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那、那……”她咽了口唾沫,“那实操课……多少钱?”
刘景麻把本子揣回兜里,拎起刀,在围裙上蹭了蹭刀背,冲她露出一个极其温和的笑容。
“剖腹嘛……”他又拖了腔,把刀尖朝下,立在石板上,笃地一声轻响。
“剖腹贵一点。”
她仰头:“多贵?”
刘景麻伸出一根食指,竖在她眼前,轻轻晃了晃。
“一分一厘。”
“……”
边与月低头瞅了瞅自己空空的双手。又瞅了瞅石板上那条还瞪着死鱼眼的鲫鱼。
她心里那点不甘心噌噌往上蹿。
她梗着脖子问:“包教包会?”
刘景麻闻言笑得更深了,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。
“分文不取。”
然后他故意压低嗓门,学着她刚才那副死要面子的腔调,一字一顿,尾音还往上挑了一下。
“理——论——课——”
他突然又顿住了。
边与月盯着他那张得意洋洋的脸,气得耳朵尖都烫了,抬起脚就往他草鞋上踩过去。
刘景麻依旧没躲,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三下,只是低头看着她的脚碾在他鞋面上,嘴里还“嘶”了一声,装模作样地抽了口气。
他仰头看着空,那双眼睛里全是阳光。
他咧开嘴,把手掌摊开伸到她面前,掌心朝上。
“边月,理论课免费。但听完你得请我吃鱼。”
“吃这条?”她指着石板上那条刚杀好的鲫鱼。
“吃你亲手抓的。”
刘景麻歪了歪头,目光从她脸上滑到鱼身上,又从鱼身上滑回她脸上。
“亲手剖的。”
他顿了顿,用刀尖点零石板。
“第一条,就算学费。”
边与月闻言,深吸一口气,伸手在他掌心拍了一下,“啪”一声脆生生地响。
“成交!但备注栏改一改。”
“改成什么?”刘景麻掏出本子,铅笔头已经叼在嘴里。
边与月认真想了想:“写‘此人比鱼聪明!比鱼话多’!”
刘景麻咬着铅笔,含含糊糊地笑了一声,低头刷刷地写起来。
写完他把本子翻过来,冲她亮了一眼,字迹工工整整,跟印出来的一样。
一行楷挤在格子线里:“此徒,手比鱼笨,嘴比鱼硬,然心比鱼软。下节课学费加倍,学时加水。”
“刘麻子!你不许乱写!”
边与月的手还没碰到兜边,本子已经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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