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边月,抓着。”
刘景麻把鱼递过来,鱼头朝她,鱼尾垂在他手腕底下。他先替鱼开了口:“它‘我头朝你,尾巴垂你手腕底下,先礼后兵。’”
边与月盯着那条鱼的眼睛。灰白的膜,薄薄一层,底下藏着那一点金。圆溜溜的,一动不动地盯着她。
“抓着。”他又了一遍。
她伸出手。指腹贴上鱼身的那一刻,刘景麻在旁边配音:“它‘我弹!’”
边与月手一缩:“我……我……我抓不住。它它要弹,它真要弹飞出去了!”
她手指不自觉蜷起来。
她下意识想松手,他把鱼往她面前又递凛,鱼尾巴啪地甩在她手背上。
“抓不住啊?那就让它跑。”
刘景麻完,手一松。
“啪嗒!”
鱼落回水里,只溅起一朵水花。水面晃了晃,然后什么也没了。像它从没被捞起过。
“九条鱼。”他。
“你一条都抓不住。”他又。
边与月盯着那圈水纹慢慢消失。心里闷闷的,堵着,胀胀的。
“那你要怎么样嘛!”
她生气了。
刘景麻嘴角那点弧度又大了些。
“边月。”他慢悠悠地念她的名字,像是嚼一颗水果糖,“你真是娇嗔啊。”
“你管我!”她气鼓鼓地别过脸,“我那么!哼!”
她不甘心。
刘景麻不出声了。
只剩下水声细细碎碎的。
边与月不服气:“我还要抓!”
话一出口,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。九条鱼挨挨挤挤在一起,她一条没抓着。
可就是不甘心。
刘景麻看着她低笑一声,忽然低头,手臂往水里一探,一捞。水花溅起来,亮晶晶地散开。再抬起来时,那条鲫鱼又在他掌心里了。
还是那条吧?
灰白的膜,底下藏着一点金。
他把鱼递到她手边。
边与月伸出双手去按。这一次她不怕了,她对自己。可指尖碰到鱼鳞的那一瞬,凉意腻滑又窜上来,她咬着牙没松开手。
“刘麻子!”她刚一抬头。
他掌心忽然覆上来,上下按住她的手背。他的手很烫。鱼很冷。冷和烫叠在一处,界限模糊了。
“边月,别怕。你抓着它,你就不怕了。”
她低头。掌心望着掌心,中间隔着一尾拼命挣扎的鱼。鱼在她掌心里跳起来,弹回去,鳞片刮着她的皮肤,一下,又一下。
她看着那鱼。掌心感受着那鱼不肯停歇的挣扎。它也像在看她。那一点金色的瞳孔,透过灰白的膜,直直地看进她眼睛里来。
“边月,”刘景麻轻声,“你看……”
他突然松开一只手,刀刃从他手里举起来。阳光从刃面上倏地滑过去,晃了她一眼。这一次那道光落在她的手腕上,亮亮的一圈,像拿阳光拧了个镯子,箍在她骨头上。
“跳得太好看的东西,你总想多看两眼。”
那鱼尾巴猛地蹭了一下她的臂。
然后她晃神了。
然后鱼动了。尾巴猛地一拧,跳出一道弧,从她掌心里“咻”地一声弹了出去。
鱼“啪嗒”飞进了水桶里,优哉游哉地转了个圈。
“……”
“……”
河滩上安静了十秒钟。
刘景麻沉默了十秒钟。
风吹过。他额头上的青筋崩了,一下,两下。
“边月,学费。”
他掌心朝她翻上来。
“边月,赔钱。”
“你学杀生免费的!”
“我不服!”
“你自己的!‘包教包会,分文不取!’”
“那是理论课。实操课另算。”刘景麻淡定地。
“那你也没要实操啊!”她呲牙凶他。
“杀经加杀生,那不是理论叠加实操,那是啥?”
他手心摊在她眼前。
“边月,行情价,一节课一分。”
“刘麻子!”她双手叉兜,“你昨还,‘先把理论吃透了再!’”
“我今还没吃透呢!凭什么收钱!”
刘景麻蹲下来,抬眼看她。目光从她脸上落到她手上,又从手上落到桶里那条正翻白肚皮的草鱼身上。
然后他学着她刚才的姿势,五指松松地张开,在空中虚虚地一握,又松开。手指头之间宽得能跑马。
“边月!刚才那一课,疆抓稳’。”
“理论课我讲了多少遍?三百遍有吧?‘拇指抵鳃盖,中指扣尾柄,虎口卡紧,掌心实贴。’你倒好,啥也记不住了,是吧?”
刘景麻顿了顿,把刀夹在指间,冲她的方向点零。
“松得能塞进去三个馒头。白面大馒头,一个二两那种。鱼不甩你甩谁?”
边与月脸“腾”地热了。河边的风其实挺凉的,可她耳根子烧得慌。
“我紧张!”
她梗着脖子。
“头一回下手,谁不紧张?你头一回杀生手不抖?”
“我头一回杀生,鱼没跑。”
“那是你运气好!”她冲他凶。
“边月,鱼更紧张。”刘景麻把刀伸进桶里,那条鱼正把嘴张成个圆,时不时吐出细水泡。泡破了又冒,冒了又破,像在水面骂街。
“你怎么知道鱼更紧张?”她抖出手指头,把腰一叉,“它又不会话!”
“它要是会话,”刘景麻低头看了一眼桶里,那条鱼正好翻了个身,“它现在应该在骂你。”
“我生靠嘴吃饭!”她拍着胸脯,“它骂不过我!”
“靠嘴吃饭?”刘景麻乐了一声,把刀搭在桶沿上。
“你靠嘴吃饭,那你手里那条鱼是怎么回事?它靠什么吃饭?”
“靠腮。”边与月扬起脸。
理论课,她可是认真学习的!
“贫嘴!”他。
“嘴贫!”他又。
“我三分钟给它送了终。你嘴再厉害,能让它三腮裂?”他还在。
边与月张了张嘴,挑了挑眉毛,她硬是没接上话。
风又吹过来。
刘景麻弯下腰,手指探进桶里,把那条鱼捞了出来。动作很快,很稳,拇指熟练地往鳃盖下一抵,中指扣住尾柄,虎口卡得紧。鱼就甩了两下尾巴。
他举起来冲她晃了晃。
“边月,看清楚了,这个,疆抓稳。’”
“抓稳。杀生的第一课,是抓稳。抓不稳的杀,叫糟践。”
刘景麻把鱼翻了个面,让阳光落在它的白肚皮上。
“抓不稳的杀,就是糟践自己。”
他突然转身,那双眼睛狠狠地盯着她。
“边月,理论课我讲了三百遍!实操课你就给我两下!两下把鱼摔死了,摔得它亲娘都认不出来!”
“哼!”边与月把嘴撇到一边,眼睛盯着他的手,气鼓鼓地不理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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