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景麻把鱼按在石板上,刀举起来。
“边月。”
他叫她的名字,拖得很长。
“因为它跳得太好看了,所以我没有放开。”
他声音忽然轻了:“跳得太好看的东西,你总想多看两眼。多看两眼,就舍不得放手了。”
刀刃落下,很干脆的一下,鱼又断了气。
银鳞沾了一石板。
刘景麻他用手拢了拢那些亮晶晶的碎屑,堆成一撮。风灌进来,吹散了几片,飘飘悠悠地落在边与月的衣摆上。
腥的,红的。
“边月,你信不信?”
刘景麻头也不抬,指肚还在拢那些鳞,一下,一下。
“嗯?”
“这条鱼知道自己在死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她低头看衣摆上那片鳞,圆圆的,边缘有点卷,像一枚缩的月亮。
“你看它断气前,眼睛是不是一直盯着同一个方向?”
她回想了一下。每一条,确确实实,翻白之前,黑眼珠死死地朝上瞪着。
“为什么?”
“那是望。”刘景麻。
“望?”
“它在告状。”
刘景麻又把拢好的鳞片一抹,哗啦一声倒进旁边的黑色塑料里。
“跟老爷告我的状。”他。
边与月愣住了,风又灌进来,后颈凉飕飕的。
“刘麻子,你它在告状。”她蹲回去,看着鱼肚翻开,血顺着纹路蜿蜒开来,“那它们告什么?”
刘景麻静了一瞬。
“告我杀了它们。”
“可你是杀鱼的。”
“是啊。”他又动刀了,在鱼肚上刮鳞的声响沙沙沙,像秋风吹过枯叶。
“可它们不知道自己是鱼。”他。
边与月眯起眼,觉得这话里有话。他话总是这样,一半在水面,一半在水底。
你得捞。
“那它们以为自己是人?”
刘景麻笑了。
“不。它们以为我是鱼。”
他的手指探进鱼腹,勾出内脏,整副摊在石板上,冒着淡淡的热乎气。
边与月皱了皱鼻,可她不敢躲,她今儿修杀经。
“什么意思?”她问。
“杀鱼的刀,握在鱼手里,你这世道乱不乱。”
他完这句话,就不再看她,低头专心致志地剖。
一丝不苟地解剖。
石板上血水混着一些鳞光,他的袖子卷到肘弯,臂上横七竖澳疤,旧的新的一层叠一层。她盯着那些疤,数了数。
七条。有长有短,最长的从腕爬到肘。
“你胳膊上的疤,鱼咬的?”
刘景麻没答。
刀刃刮过鱼背,沙——沙——沙——
“边月!下一条。”他。
“你抓。”他又。
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水桶里游着九条鱼,挤在一起,嘴一张一合,一张一合。在向她无声地讨饶。
边与月咬咬牙,伸手下去。
鱼腥气猛地涌上来,又稠又黏,从指尖一路涌进她骨头缝里。她后脖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,鸡皮疙瘩顺着臂爬到胳膊肘,激得她浑身一颤。
一条鱼从她指缝间滑过去,尾巴扇起的水沫“啪嗒”溅在她手腕上。
“它太滑了!”
她猛地缩回手,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淌,滴在泥地上。
刘景麻双手抱臂,他没话,只是看着她的手。
那目光比水还凉。
她舔了舔嘴唇,这次她学乖了,五指张开成爪状,又伸进去。
这次她瞄准了那条最笨的肥鱼,因为它慢慢悠悠地游。
她五指收拢,猛地一攥!
它尾巴一甩,“哧溜”从她指缝间钻过去了。
“我……”她一口气堵在胸口。
“抓。”他又。
“哼!”她撸起袖子,把手肘都埋进冰凉的水里,“你等着!刘麻子你等着!”
她又猛地一攥!
一条条鱼鳞片贴着她的掌心擦过去。冰凉,光滑,像触碰了一截一截,活着的闪电。
她头皮发麻!
“啊!”她惊叫一声,手又弹了回来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,还好鱼长得足够宽,不然她心脏都吓没了。
“抓。”刘景麻盯着她。
她又伸手去捞,它又跑了。
她抓抓抓抓抓……
它跑跑跑跑跑……
她呸呸呸呸呸。
它甩甩甩甩甩……
她戳戳戳戳戳……
它滑滑滑滑滑……
边与月叹气,她第不知多少次伸手,这一次掌心终于实实在在地攥住了一条。
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!”
她惊叫又尖叫!
“刘麻子!我抓住了!我抓住了!”
鱼身在她掌心里飙疯似地剧烈扭动,鱼尾巴开始疯狂抽她的虎口,一下比一下狠,像挨了鞭子似的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啪!啪!啪!
三秒钟。
“啪嗒!”
那条银白色的影子从她指间猛地蹿飞出去,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亮晶晶的弧。阳光打在它鳞片上,简直像甩出去一把碎银子。
然后噗通又哗啦一声,它精准无比地落回水桶里,溅起的水花不偏不倚,兜头盖脸泼了她一脑袋。
咸腥的水挂在边与月睫毛上,沉甸甸地压着视线,又滑进嘴角。
“我呸呸呸呸呸呸呸呸呸呸呸!”
她整个人僵在原地,两只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悬在水桶上方,一动不敢动。
水桶里那条罪魁祸首悠然摆着尾,鳞片在水光里一闪一闪的,在笑话她!
她看看自己的手,再看看那条鱼。
“鱼姐,你是不是跟隔壁老王学过擒拿?”
鱼没理她,甩了甩尾巴,在水里画了个鄙视的圈。
嘴巴一张一合,水面上冒出一串细碎的气泡,咕嘟咕嘟的,像是在:“你能拿我怎么样?”
她真的!真的!真真的!太想把它炖了!
“它真的!真的!真真的!太滑了。”
她猛地转过头,咬着后槽牙,瞪圆了眼睛,直勾勾地看着刘景麻。
边与月想,阳光下她的脸一定很可笑。她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德校
一脸的鱼腥水!
刘景麻看了她三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他竟然笑了!
“刘麻子!你!”
“嗯。”他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一声。
然后弯腰,手指探进水里,连看都没看,就那么一抄。
水波一晃,又一晃,再一晃。
一条的鲫鱼已经安安稳稳地躺在他掌心里了。鳞片湿漉漉地反着光,鱼嘴一开一合,尾巴甩了两下。“啪啪”打在他手腕上,又甩了两下,没甩开。
鱼在他掌心里扭了又扭,身子弓起来,又弹回去。
可他那五根手指拢着,箍紧鱼身,任它怎么挣扎,飞不出手掌心。
喜欢番茄汁写的情书请大家收藏:(m.xaoxs.com)番茄汁写的情书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