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间四月了。
边与月踩着那双趿拉草鞋往坡下冲,脚趾头在碎石上跳踢踏舞,硌得她嗷嗷叫,疼得她龇牙咧嘴。
可她只想往前冲!
今儿个她修杀经!
“哎哟喂!”刘景麻背对着她,肩膀一耸一耸的,不知道在忙活啥。
“边仙女,您人家娇贵,要不我给您铺个番茄毯?”
“滚蛋!”
她往前蹚了一步,鞋底子都快磨穿了。
“你非挑这破河滩!风一吹我脚头缝儿都渗得慌!”
“边月!”
刘景麻那嗓门儿扯得,方圆二里地的麻雀都扑棱棱飞了。
“快下来快下来,鱼都等瞌睡了!”
她“噔噔噔”蹿下去,一脚踩进个泥坑,草鞋“噗”一声陷进去半截。
“刘景麻!”
她拔着脚往外挣。
“你故意的吧?”
他总算扭过头来了。
好家伙。
边与月眯着眼睛,她直接暗叹一声:好家伙!
她看见刘景麻围裙上血渍新压旧,红的叠褐的,厚厚几层。
“刘景麻,”她嗓门高了三度,“那围裙,我送的!大前!全新的!”
纯蓝的,上头还绣了朵雏菊。
现在倒好,刘麻子屠杀记,现成儿的!
“哎哟喂!”他低头瞅了瞅自个儿,两手血糊糊地摊开,冲她比了个耶,“怎么样?新战袍!帅不帅?”
“帅!帅得鱼都不敢闭眼!”她一只脚还陷在泥里,另一只脚蹦着。
边与月气笑了。
“刘麻子!你那是围裙还是屠夫围腰?不知道的以为你刚从乱葬岗杀出条血路来!”
“哎哟喂!边月!快来!”他嘿嘿一笑。
“来了。”她搓着胳膊,往他那边一瘸一拐地趟,“穿拖鞋来的,咯脚!”
“这么潇洒?”
刘景麻转过身子去。
“你看你,一来就急。等着,我给你露一手。”
边与月低头一瞅,她这才瞅见刘景麻手里按着条草鱼,那鱼尾巴“啪啪啪”抽他手腕子,抽得跟打快板似的。
那节拍,够劲儿!
“边月,我等你半了!”他咬着牙跟鱼较劲,“鱼都等精神了!”
他着,拍拍手底下的草鱼,那鱼“啪”地弹了。
“你看看这鱼,活蹦乱跳的!”
她睨他一嘴:“你那叫精神?你那叫精神虐待!鱼鳃都让你掐白了。”
她瞅着他那模样。
围裙上血点子摞血点子,袖口粘着鱼鳞,阳光底下一闪一闪的,亮得能当镜子照。裤腿卷到膝盖上头,腿肚上还沾着半片水草,绿油油的。
边与月搓了搓胳膊。
“刘麻子,一个晚上没见,你咋跟逃荒的似的?”
“逃荒?”
他转过头来,眉毛一挑。
“我这是鱼术家的气质,懂不懂?河滩杀鱼,这叫野趣!”
“野趣?”她乐了一声,“我看是野人吧。你瞅瞅你这腿!水草都长你肉上了!”
他低头一看,伸手把水草薅下来,往水里一扔:“跟鱼一块儿游来的,这叫缘分!”
“得。”她往后一坐,找了块平点的石头坐下,“你缘分挺广啊,又是鱼又是草的,下回是不是还能捞个王八上来?”
“王八?”
刘景麻刀背往鱼脑袋上一拍,“咚”一声脆响。
“下回!下回我给你整个金龟婿!”
“你可拉倒吧,”她嗤了一声,“金龟婿我是不指望了,你别给我整出个泥鳅精蛇精就校”
他刀一停,扭头瞅她一眼。
“边月,你这嘴,这一个晚上是不是时时刻刻磨月亮来着?”
“磨什么月亮!”她翻了个白眼,“磨鞋底子呢。你这破路,我走一回废一双拖鞋。”
“哈哈哈哈哈……”
四下荒无人烟,他大笑出声,刀背在鱼身上刮了两下鳞,哗哗的。
“边月,下回我给你备双雨鞋,番茄的,跟你气质配。”
她怒吼:“滚!”
刘景麻笑得鱼都抖了。他手下那鱼尾巴又抽了一下,正抽他鼻尖上,溅了他一脸水。
“哎哟!”他往后一仰。
她乐得拍大腿:“报应!看见没?鱼都看不下去了!”
他抹了把脸,水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淌:“边月,你这嘴是开过光吧?一来就克我。”
“废话,”她往旁边石头上盘腿一坐,“我这叫正义的铁嘴,专治各种装蒜!”
他刀一横,哗啦一下,鳞片飞得跟撒了把碎银雪似的,阳光下闪闪发亮,有几片还粘她脸上了,她抹了把脸。
“刘麻子!你功力见长啊!”
“那是!鱼见愁!”他头也不抬,刀锋贴着鱼肚皮一转,白花花的肉翻开。
“咱这手艺,搁古代那就是御厨级别的,皇帝老儿想吃还得提前三递折子呢!”
“得了吧你。”她蹲在他身边,看他裤腿上溅的泥点子,“上回你请我吃鱼,我拉得差点把自个儿姓什么忘了。我拉了整整两。”
她盯着他围裙上那层老血痂:“那鱼,是你从臭水沟边上那个弯弯里捞出来的吧!”
“边月!”
刘景麻站起来,水珠顺着裤腿往下滴。
“那是我在镇上菜市场精挑细选的,活蹦乱跳的!新鲜的!”
边与月哼唧:“那这条鱼,它走得可真够热闹的。”
刘景麻抬起头,然后笑了,这回笑得露出整排牙齿。
“热闹?”
他抹了把脸上的汗。
“边月,你知道它从河里上来的时候,浪有多大?”
他着,又把手伸进鱼桶里。还有十条鱼,挤在一起。
他手指探下去,鱼群炸开,水花溅出来。他捞起一条,那条鱼活蹦乱跳,尾巴甩得像鞭子,水珠子甩了他一脸。
他也不躲,就由着它甩。
鱼眼朝。
“这条,它挣扎得最凶。我看着它从桶里翻出去三回。三回。”
刘景麻比了三根手指。
他把鱼举到眼前,拇指和食指卡在鳃盖后面。鱼拼命地扭,银鳞在日光下闪成一片碎光。
“第一回,它从桶沿翻出去,摔在泥里。晒了大半晌。我以为它死了。”
“我弯腰去捡,它一个打挺又蹦回水里。”
“第二回,我把它抓起来按在桶沿上,它从左手滑到右手,又从右手滑到左手,反反复复,尾巴还在打,打得好响。”
“我伸手去捏它,它又滑走了——”他笑了,“滑得真顺溜,像条泥鳅。第三回——”
他停顿了很久。鱼在他手里慢慢安静下来,只剩鳃盖还在急促地翕动。他看着它,眼神忽然软下去。
“第三回,我差点就放它走了。”
边与月闻言,脸上没啥表情,只把脚往前伸了半步。
那蚂蚁受惊,从脚背上跌下去,在她脚边的影子里打了个滚,又爬起来,换了个方向继续赶路。
“刘麻子,那你为什么没放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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