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与禾右手那根食指慢慢弯下去,弯下去,在枕头边上轻轻抠了一枕头窝窝。棉布枕头套上留下一个的坑,半没弹回来。
刘医生低下头,把药箱盖子掀开,他从箱底翻出一卷新的白纱布。又摸出两盒口服消炎药,他用指甲划开盒盖看了一眼里头,点零头,搁在柜面上。
接着又摸出两盒药膏,一盒是刚才用过的乳白色药膏,另一盒是没开封的,封口上贴着一片胶布。
他把这些东西在柜面上一字排开,整整齐齐的。盒子和盒子之间隔着两根手指头的宽窄。纱布卷放在最左边,药膏并排搁在中间,消炎药贴着纱布卷放着。
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,慢得像在磨时间,带着股不清道不明的缓和沉。他摆好了,又伸手把最右边那盒消炎药往左边推了半寸,推完了看了一眼,才满意地点了一下头。
然后他直起腰来,转过身,一只手指着边与月,指头在半空中点了两下。
“你脖子上的伤,换了五药,你再还不还的事儿。”
刘医生每个字都叮嘱得清清楚楚的。像往地上钉钉子,一颗一颗排过去。
“这五你就别瞎折腾了,给我好好躺着,喝水,吃饭,睡觉!别的什么念头都给我收起来!”
刘医生收回手指,在自己裤缝上蹭了两下,末了才叉到腰上。他歪着脑袋看她,眼睛眯成一条缝,像打量一件不听话的家什。
“景麻那孩子,”他,声音忽然软下来了,“我清楚得很。从看着他长大,光屁股的时候就来我这儿讨糖吃。”
他顿了一下,喉结动了动,把哽咽咽下去了。
“那般聪明的人,那算盘打得比我拨药戥子还溜,字也写得好,满村就他能把状纸写得跟唱本儿似的。”
“读本《洗冤录》,都够他一辈子从头到尾翻烂了,一字一字都嚼烂了吞咽了。”
“可他出去,就回不来了。”
边与月没话,她仰着脸看着刘医生。刘医生没瞧她,眼睛望着她头顶上的某个地方。
“景麻那孩子走的时候比你也大不了几岁,揣着一肚子道理出去的,去镇上,去县里,去市区。”
“他信那书里写的,信底下总有个讲理的地方。可到头来,他去哪里讨个公道呢?”
刘医生不往下了。屋里又安静了一会儿,血味儿浮在空气里,沉闷闷的。
他忽然又抬起手指来,还是指着她的方向。但这回指头没有点,就那么悬在半空,犹豫着不知该落向哪里。他指尖颤了又颤,他的声音又低下去半截。
“你你这娃娃,有没有命出去都不一定,还要瞎闹。”
“景麻走的时候也跟你似的,满肚子热血,觉着自己能翻覆地。”
“后来呢?”
刘医生问她。
“连真相都没寻着。他就走了,走瞎了。”
他的指头慢慢放下来了。搁在药箱盖上,一颤一颤的。
他低着头,声音闷闷的。
“这里谁不知道他刘景麻是个明白人?可明白人进了那扇门,照样出不来。”
边与月闷着声。她能听见自己的牙咬得咯吱响。她把脸转过去,颈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着。
她闭上眼睛。
刘景麻走的时候,他揣着一肚子道理,拍了拍她的脑袋,:“边月,等你长大。”
可他再也见不到她长大了。
边与月微微侧头,她听见刘医生又叹了口气,那口气很轻,从他鼻子里出来的。
“娃娃。”刘医生,声音从她头顶上落下来,轻轻的。
“我跟景麻他爹,是拜过把子的兄弟。我去他家唠唠嗑,他爹拉着我的手,什么?”
“他,老二啊,我就这么一个儿子,脾气犟得很,你得替我看着点。我答应了。”
“我竟然答应了。”
这一句,隔着一个人。字跟字之间像隔了一条生命的长河。
刘医生顿了一会儿。
“娃娃啊,你可得注意点啊。先把命养住了,后头的事,后头再。”
“这世上的公道,不是拿命去换的,是留着命才能走着瞧的。”
他的脚步声挪了两步,药箱拎起来,铜扣上的环扣碰到箱沿,“叮”地响了一声。
“你这条命,我给你捡回来了。你自个儿也得把它留住了。”
刘医生已经走到门前了,又停了一步,回过头来。
“别走歪了。”
他突然又转身叮嘱:“你可别不当回事,伤口裂了还得给你缝,糟蹋人!”
刘医生忽然笑了,像跟孩一句逗趣的话。
“我这老花眼使一回针,就得歇半晌。”
他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“这么一丁点”的手势。
“你可别让我跑这远路,遭这老罪。”
“等你好了,我再过来给你拆线。拆线的时候可不带哭的啊。”
刘医生的脚步声一跛一踟往外头去了。
他跨过门槛,身子晃了两晃,脚跟着晃了两晃,然后都稳住了。
外头堂屋灵堂里传来他嘟囔的声音:“刘景麻那孩子……忒聪明了,忒犟了……跟他一个样……”
他的声音渐渐远了,被风搅散了。
融进了雪里,见了阳光。
边与禾爬近了一点,把脑袋搁在姐姐枕头边上。
他额前的碎发蹭着边与月的太阳穴,呼吸喷在她耳朵上,又热又轻。
边与月吸了吸鼻子。她闻到雪花膏的味道。是钟丽以前常用的那种,蛤蜊油和桂花混在一起,甜甜的。
“姐。”边与禾声喊。
边与月睁开眼睛。房梁上那只蜘蛛不见了,那道裂缝还在那儿。
“嗯。”她点零头。
边与禾偏头,下巴硌着她额头。
“可刘医生的也对。姐,你得先活着。”
“活着呢。”
她又点头。
边与禾看了她几眼,没再话。他伸出手,拇指凉冰冰的,勾住了她的手。
头顶那道裂缝在墙上静静地待着,一动不动的。边与月等了一会儿,她等它开口句话。
它没。
她又等了一会儿,她自己。
“钱总会有的,命我是有的。”
她听见自己的心跳。一下,又一下。稳稳当当的,她终究是活下来了。
可她是不甘心的,她还得修心经。
她再次闭上眼睛。
她做了一个梦。
.
“嗐!边月!”
她一抬头,河滩上,老远就看见一个血糊糊的人影,蹲在那块破石头边上。
“刘麻子!”
她扯着嗓子喊。
“你挑的这鬼地方,是人待的么?”
刘景麻没搭理她。
边与月嘴里嘟嘟囔囔的:“杀生第一课,非得挑这荒山野河的!”
喜欢番茄汁写的情书请大家收藏:(m.xaoxs.com)番茄汁写的情书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