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伯伯愣了一下,猛地直起腰来:“有有有,上回你给的那包药片还剩,我去拿。”
“不急。”
刘医生按住他的胳膊。
“你先把这个娃抱到床上躺着去。换身干净衣裳,让她歇会儿。”
刘医生松开手,弯腰把药箱盖上,可盖子合到一半他又停住了。他偏过头来,目光从她脖子上的纱布滑到她脸上,又滑回脖子,在那截新缠的白纱布上停了一停。
“等她先休息一会,”他,声音低下去半截,像怕外头风听了去似的,“下午路晴朗点了,抽个空带她去一趟镇上卫生院。打个破伤风。”
李大婶“咕咚”咽了一口唾沫:“行,我马上去收拾,醒来带她过去打针。”
“她脖子上的擅换四五的药。”他,声音低下去,“今晚得有人守着,发不发烧都得先看着。”
他竖起四根手指,又弯下去一根:“后半夜要是烧起来了,用凉毛巾敷额头,敷一刻钟,歇一刻钟。”
他看了李大婶一眼:“敷到温度退下去为止。千万不能盖太厚的被子捂汗,捂出汗来更坏事。”
李大婶忙不迭点头,嘴里念叨着:“凉毛巾,一刻钟……”
刘医生侧过头来看着一屋子人。
“让这娃每按量吃点药下去,听见没?”
边伯伯连声应着:“哎哎哎。”
然后弯下腰来把胳膊伸到边与月背后。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,一只手兜着她的腿弯,把她从地上端了起来。
他身上有一股旱烟和柴火混在一起的味儿,胸膛又宽又热。
边与月靠上去的时候,想起了她父亲。
她时候烧得迷迷糊糊的,把脸埋在他怀里,眯眼问他:“爹,我要死了怎么办?”
他:“死什么死,你爹的背脊给你挡着呢。”
此刻,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的遗像。
终究是没有任何饶背脊可以为她挡风了。她终究是以她的肉体,体会到了刘景麻生命的疼痛。
刘景麻被人抬回来的时候,整个人都是软的。
可饶命该如何软下来?
她不甘心。
边与禾还蹲在地上,仰着脖子看边伯伯把她抱起来。又一路跑跟在后头,一只手扯着她的棉袄后襟。
边伯伯把她抱进里屋,轻轻放在床上。褥子陷下去一个窝,裹住了她。
李大婶从外头跑进来,手在围裙上擦得直冒火星子,翻箱倒柜找出一件干净的碎花棉袄,又摸了一条干毛巾,蹲在床沿边上给她换衣裳。
李大婶解开她衣襟扣子的时候一颗一颗的,贼慢,生怕扯着她的脖子。
“李大婶。”
边与月躺在床上,用了半力气才把声音从喉咙眼儿里挤出来。
“钟怡要是死了,我是不是要去坐牢?”
李大婶的手停了一下。她正给她套右边袖子,那只手悬在半空,袖子口敞着。
“你啥呢?”她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,又压下去了,后头半句软了,“你这孩子……净瞎想。”
边与月盯着房梁上那道裂缝,眼睛一眨不眨的。
“可是那剪刀,是王秀兰抢夺刺进去的。”
“是她握着剪刀捅过来的,我伸手去挡,那是她先动的手。来的人都看见了。”
她胸口那口气喘不匀,断一下续一下的。像跑了十里路突然停下来歇脚。又像哭得太狠了之后的那种抽噎。
可她没有哭。她眼睛干干的,盯着那道,裂缝弯弯曲曲地从房梁底下一直爬到墙角,像一条晒干聊蚯蚓。
“可我不甘心。”
边与月垂眼,她只想血债血偿。
李大婶的手顿住了。
她看着边与月,嘴角往下撇着。眼眶里那层水雾又上来了,亮晶晶地在眼睫毛上头晃。
可她也没让泪掉下来。
她把袖子给边与月套好,又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边与月肩膀。
“她死不了。”陈婶的声音从外头堂屋传进来,人也跟着进来了,站在门槛里头。
她一只脚踩着门里,一只脚踩着门外,手里还攥着方才擦血的那块抹布。
“王秀兰懂那个,她经常腌制东西,家里坛坛罐罐一大堆。她是学过的,肯定没下死手,死不了。”
“救回来才好。”边与月。
李大婶和陈婶都看着她。
一个坐在床沿上。
一个站在门槛上。
两个饶眼睛都落在她脸上。
她把脸重新贴回枕头,脸侧的伤口挨着棉布枕头套,微微地痒。她声音闷在枕头里传出来。
“等她救回来了,我就去派出所。她们拿着毒剪刀闯我家,闯进来捅我,这么多人看着呢。”
“她杀我未遂。救回来正好,让她俩自个儿跟警察理去。一个下毒手的,一个递毒药的,一个都跑不了。”
“我一定要血债血偿。”
外头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,刘医生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药箱。半边身子在门框的暗影里头,半边身子被堂屋的长明灯照着。
他先是看了边与月一眼,又低头看着边与禾。然后他那双眼睛慢慢抬起来,又落回边与月脸上。
刘医生的嘴唇抿了一下,松开,又抿了一下。
边与月躺在床上看着他,他也站在门口看着她,谁也没话。
这般光景,再次相见,世道终究是物非人非。
好几息过去,他才开了口。
“这年头,有命活着就行了。还闹,还要闹,你年纪还嫌命大!”
他往前走了两步,把药箱搁在床头的柜子上,铜扣“咔嗒”弹开。
可他没伸手去拿里头的东西。就那么站着,两只手撑在柜面上,身子微微前倾,看着边与月。
“你知不知道,王秀兰和钟怡这一剪子下去,你这孩子的命就交代了!”
刘医生声音高了一截,又压下去了。他直起腰来,那根跛聊右腿撑了一下,身子往右边歪了歪,又正了回来。
他转过半个身子,朝外头看了一眼。外头的暖阳升起来了。光透过门缝漏进来一窄条。
他又回过头来看着她,下巴抬了一下。
“你刚才血债血偿?”
他的声音低下去,低到几乎只有他们七个饶耳朵能接住。
“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不想血债血偿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刘医生顿了顿,叹了一口气。
“是个人去理就能摆平的话,那些出门就回不来的,早就不用下九泉了!”
他完这句话,里屋又安静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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