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忍着点。”刘医生。
他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固定住,另一只手端着碗,冷水对准伤口侧面“哗哗哗哗”地浇。碗见磷,他把碗往身后一递,陈婶一把接过去,转身又跑了。
一碗水接着一碗水。
陈婶嘴里还念叨着“来了来了来了”,比念经还急。
边与月耳朵终于听清楚了,她修活经。
凉水冲在她的脖子上,顺着锁骨淌下去,又冰又痛,她牙关磕得“咯咯”响。
可伤口里头那股热辣辣的烧灼感却被压下去了一些,像拿雪捂烙铁,“嘶啦”一下,烟雾腾腾地退。
“别动。”
刘医生另一只手伸过来,指头拨开伤口两侧的皮肉,凉水顺着那道缝灌进去。
边与月颤着牙关,她能感觉到水流在伤口里头打转,把那些暗紫色的东西带出来。
一屋子的血水。
水从红色洗成淡红,从淡红洗成粉,冲了二十来分钟。最后变成清亮亮的,跟井水一个色。
她感觉自己又活过了两辈子。
刘医生吁了一口气,那口气吐得又长又缓。他把空碗搁在一边,又从药箱里摸出一瓶透明的盐水,拧开盖子,“咕嘟嘟”沿着伤口边缘又冲了一遍。
边与月咬着牙没吭声。盐水蜇上来的时候比凉水还刺,可那点疼跟刚才比,就跟蚂蚁咬似的。
刘医生又摸出一瓶棕色的药水。那药水瓶比他拳头还一圈。
他手指头没停,蘸着药水的棉花贴着伤口边缘创面一圈一圈地擦过去。
在边与月脖子上一寸一寸地往前烧,烧一下,她浑身抖一下,抖一下,边与禾攥着她的那只手就紧一下。
刘医生把伤口周围的血痂、冲洗过后泛白的边缘皮肉,一点一点地擦拭。
每擦完一片,他就换一团新棉花,换完了举到眼前端详端详,又凑到鼻尖底下闻一闻。
“啧。”
他眉头拧得越来越紧,嘴角往下撇着。擦到第三团棉花的时候,他终于开口了。
“边德。”
他抬头看着边伯伯,手上的活儿没停,正把第四团棉花蘸饱了药水。
“你们家这大人是怎么回事?两个孩子在家,剪刀随便扔在地上?”
边伯伯蹲在旁边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攥着拳头。
“王秀兰那婆娘腌菜用的药水子。”他,声音闷闷的。
刘医生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腌菜?”
他抬头看了边伯伯一眼,那眼神里头忽然闪了一下,又沉下去了。
“腌菜用硇砂?她腌的是菜还是棺材板?”
“王秀兰腌材东西,怎么拿到边家灵堂前来了?”
边伯伯干咽了一口唾沫,没话。
刘医生瞥了一眼灵堂。
他低下头,从药箱底层摸出一根银针,一头穿着黑线,线在他手指头上绕了两圈。
他又摸出一瓶透明的药水,倒了一点在棉球上,把针尖来回擦了三遍。擦完了举到亮处看了看,又凑到嘴边轻轻吹了一下。
“别动。”他轻轻按着边与月。
边伯伯后头那半句话卡在喉咙眼儿里,变成了一声闷闷的“呃”,再没出来。
银针尖触到她伤口边缘皮肉的那一瞬,她听见了一声细的“嗤”,像针尖刺穿了一层薄薄的膜。像有一只细脚蚂蚁从伤口那儿往里爬,一路爬一路咬,咬到哪儿哪儿就猛地一抽。
边与月咬住了后槽牙,牙根“咯吱”响了一声。
原来。
人没死,要疼很多很多遍。
人死前,也要疼很多很多遍。
刘医生一针穿过去,黑线跟着走过去,他手指头一提、一拉,线就绷紧了,伤口两边翻卷着的皮肉就被拢到一块儿。再一针,再一针,再一针。
他的动作不快,可每一针之间几乎不停顿。
边与月睁眼看着,那一针一线像极了她父亲边水生纳鞋底的时候,针起针落之间总有一种稳稳当当的节奏。
边伯伯在旁边弯着腰,两只手撑着膝盖,脑袋探过来又缩回去,探过来又缩回去。
他后脖颈上那条筋绷得老粗,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,嘴唇哆嗦着,想问又不敢问。最后憋出来一句,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:“刘医生……这、这缝几针啊……”
刘医生没抬头,手上的针又穿过去一针:“你数着。”
边伯伯嗯了一声,老老实实地蹲在边上看着。
刘医生缝得密,第五针收尾。
他把线头剪断,又用镊子夹着线头打了个结,那个结正好压在伤口最中间。
他端详了两息,又伸出手指头轻轻按了一下结旁边的皮肉,按完了“嗯”了一声,这才直起身来。
他低下头继续清理,从药箱里又摸出一管乳白色药膏,拧开盖子挤了黄豆大的一坨在指尖上。
他仔仔细细地把药膏抹在伤口边缘,一圈,又一圈,指腹打着旋儿轻轻揉开了。
“真是嫌命大。”刘医生一边抹一边,“硇砂水兑石灰,抹在铁器上,那是给人放血用的。”
“搁古代,这疆淬毒’。捕、匕首、箭头,拿这个泡过,划着人就是个死。”
他把药膏抹匀了,又挤了一坨,补在伤口最深的那一头边缘皮肤上。
“她王秀兰拿这玩意腌咸菜?她嘴是铁打的?”
他完这话,堂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“那……那月她……”边伯伯站起来又蹲下去,站起来又蹲下去。最后干弯着腰问。
“刘医生,您月她这……她能好全不?”
刘医生没回答。
他从药箱底层翻出一卷白纱布,撕了一截,叠成四四方方一块,四角掖得齐齐整整的,按在边与月脖子上那道口子上。那块纱布一贴上来,药膏的凉意渗进肉里。
他又扯了一截长纱布,绕着她脖子缠了三圈。
第一圈轻轻地搭上去。
第二圈稍稍收紧。
第三圈他用零力,把药棉压紧,压得边与月“嘶”地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娃娃啊。”
刘医生纱布绕过她后颈时,他的指头停了一下,点零她后脑勺。
“这大人做事也不知道轻重。”
他打好结,两个纱布头掖进最外面那一圈的缝里,拍了拍手,又伸手探了一下她额头的温度。
他把脸凑近到她面前,伸出三根手指头,指腹并排抵在她眉心上。凉凉的,粗粗的。他停了足足三息没动,半阖着眼睛,眉毛微微拧着。
“有些许发热了。”
刘医生把手收回去,指头在裤腿上蹭了蹭。
“边德,你家里有没有退烧的药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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