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看着边与月渗透血的纱布,声音发颤。
“你边伯伯马上就来,你没事的,你年轻,身子底子又好,没事的。”
她到这儿自己也不下去了,扭头往门口看。
冬日的暖阳,竟然悄无声息地冒出来了。
边与月看见了阳光的影子,一只芦花鸡扑棱着翅膀在刨土。
她看见了它的影子。她感受到脖颈里源源不断渗出来的血,纱布勒紧了,却止都止不住。
陈婶又转回来,那布头已经捂热了,她又拧了一把,重新敷上来。水顺着边与月的太阳穴往下淌,淌进耳朵眼里,凉凉的。
场坝外面忽然有了动静。
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“啪嗒啪嗒”,踩着石板路由远及近。然后是边伯伯那副沙哑的嗓子在喊:“来了来了!刘医生来了!”
“刘医生得请您快点儿!”
边伯伯那条影子先人一步冲进场坝,后头紧跟着另一条影子,矮一些,佝着背。
王木匠跟在最后头,肩上挎着一个褪了色的棕皮药箱,铜扣子一晃一晃的。
边伯伯跑到她面前,嘴巴里哈出来一团一团的白气。
他扭过头去喊:“刘医生,您快来看看这孩子,月她脖子上那道口子……”
那个佝背的影子走近了。
是半个老人,头发黑了一半。
他颧骨很高,眼睛陷在眼窝子里,但亮得很。
边与月偏头仔细看了几眼,她时候见过他。
隔壁山头的刘神医。
有一回她跟着刘景麻去他家门口讨过水喝,他坐在门槛上给一只瘸腿的狗换药,手指头又稳又慢,狗一声没吭。
他基本不出门给人看病,都是别人跨进他家门槛。
也得看他在没在家,得不得空。
他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跛,每走一步,身子就往右边歪一下。
刘医生把药箱往地上一搁,“咔嗒”一声,铜扣弹开了。
箱盖掀起来,里头码得齐齐整整,纱布、药瓶、镊子、剪刀,每样东西都卡在自己该在的槽里头,连位置都严丝合缝的。
他蹲下来的时候,膝盖“嘎巴”响了一声,他“嘶”地吸了口白气,又慢慢吐出来。
“让我看看。”
他声音闷沉沉的。
“脖子上的伤是吧?”
他手指头很干,指腹上全是磨出来的硬茧,黄褐色的,一看就是长年摆弄草药和器械磨出来的。
可那根手指伸过来的时候,动作极轻极慢。他拨开边与月脖颈上胡乱缠上去的布条,布条上已经洇透了血,黏在伤口上。
布条揭起来的那一瞬,黏在伤口上的那一片“哧”地撕开了,就像揭一块贴在熟肉上的皮。
边与月嘴角颤了颤。疼得她半边身子猛地一抽,后槽牙咬得“咯咯”响,眼前冒了一团金星。
李大婶在一边急促地喘着气:“刘医生,您看她这口子,是不是……是不是那个什么……”
刘医生没话。
他凑近了看,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皮肤。
他呼吸很慢,一下一下的,热气喷在她脖子上。
他偏了偏头,又换了个角度,低头仔细瞅了又瞅,瞧了又瞧,看了又看。
然后他低下去,轻轻地嗅了嗅。
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
“啧啧。”
刘医生嘴里发出两声意味很明的响动,眉头拧了一下。
他没话,脸上的神色却沉下去了,像七月的大晴里忽然压下来的云。
边伯伯猛地一跺脚,转身就问:“剪刀呢!那把剪刀,那上头是不是淬了啥东西!”
“那刀!”陈婶吓得一缩脖子,“剪、剪刀……方才她俩扭打的时候掉地上了……我、我给踢躲到灶台底下了……”
“快找出来!”边伯伯一脚踹翻敛路的板凳,“给刘医生看看!”
陈婶拉开灶房门,弯着腰从灶台底下摸出那把剪刀,捏着刀刃,抖着举到亮处。
剪刀尖上残留着暗紫色的血,跟干涸的桑葚汁一样,发乌,发黑,边缘还泛着一层红光。
“姐!”
边与禾从灶房跑出来,站在她面前,歪着头看她的脸,两只眼睛又大又圆。
“你身上全是血。”
他哭了。
“我没死。”边与月。
她朝弟弟苦笑了一下。
嘴角咧开的时候,扯着脖子上那道口子,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,喉咙里“嗬”了一声,眼泪差点下来。
可她笑完了,嘴角还翘着。
边与禾在她跟前蹲下,伸出一只手,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手指头。
他的手又烫又软,指头勾住她的食指,紧紧地攥着。
“姐!”
他哭着。
“你别死。”
“嗯。”
她点头。
“不死。”
刘医生接过陈婶递来的剪刀看了几眼,凑到光底下转了两个角度,又用指甲刮了一下剪刀尖上那层暗紫色的东西,放在拇指肚上捻了捻。
“唉——”他长长地叹了口气,那口气从胸腔里一路叹出来,尾音拖得老长。
“硇砂水,兑了石灰,还加了什么东西,我闻不出来,得回去试。”
“啥?”边伯伯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,“那、那东西不是……”
“是。”刘医生截断他的话。
“还好伤口不深,真是造孽啊,真是……”
他没把话完,只把剪刀搁在一边,伸手拿过陈婶手里的粗瓷碗,指头伸进去摸了一下碗壁。
“水是凉的?”
陈婶嘟囔:“灶上刚烧的……刚兑了冷水……”
“倒掉,只要冷水。”
陈婶转身就跑,端着两碗冷水回来。
刘医生接过碗,把边与月脖颈伤口拉开,二话不,“哗”地一下,整碗冷水从她脖子上的伤口冲了下去。
“啊啊!”
边与月连着叫了几声。冷水冲上来的时候,她以为自己活到头了。
剪刀捅下去的那一瞬间,她呲牙咧嘴,抽出来的那一瞬间,她眼冒金光。
可这一瞬间,疼得她撕心裂肺。
像有人把一把碎玻璃碴子摁进肉里来回碾,碾碎了再拧,拧完了再碾。
疼痛从脖子那儿炸开来,炸得她眼前“唰”地白了。白得干干净净,白得什么也看不见。
“姐!姐!”
边与月疼得发昏,谁在喊她,隔着一层厚厚的水。
她没有听到刘景麻的叫声,可他是不是比她还痛。
她不敢想象。
她整个人从地上弹了一下,边与禾攥着她的那只手猛地一紧。
她耳朵里头嗡文,像养了一窝蜂,什么都听不清。
眼前的一切,在她眼睛里白了好几息才慢慢褪下去。眼前的供桌、火盆、陈婶的脸,一层一层浮回来,像从水底下往上冒。
刘景麻死的时候,是不是一层一层浮回来,从水底下往上冒。
她不知道。
她不敢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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