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杰长猛地一跺脚,“咚”一声闷响。
“你放屁!那地基有我家……”
“有你家的什么?有你家的鬼!”边与月转过脸对着他,嗓子已经哑了。
“王杰长!你丢尽了你家仙人祖宗的脸!”
“你爹那个老和尚坐那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迟早也要被雷劈死掉!劈死他那个睁眼瞎!你王杰长定要断子绝孙!”
她冲着他的鼻子,每个字都咬得咯吱响:“你王杰长王秀兰俩个烂人,生下来没脸没皮就是为了私吞我爹的地!”
“我死了也得从棺材里爬出来,掐着你两口子的脖子把你俩拽进地底下去。”
“你俩口子不要脸的死猪!该被千刀万剐的死猪!偷我家的地基修场坝,养你家拉的瘟猪,你一家都要被瘟死!”
“你俩别了!”
堂伯公的拐棍抬起来,棍尖悬在半空,像秤砣找平。他先点王杰长,棍尖直直对着他的眉心:“王杰长。”
他棍尖往左偏了半寸,再点王秀兰,棍尖低下去一寸。
“你,王秀兰。今的事自己心里有数。”
堂伯公把拐棍收回来,拄在地上,两只手叠在拐上。
王杰长嘴唇动了动,喉咙里“我”字刚要拱出来,堂伯公那只叠在拐头上的右手,食指轻轻敲了两下拐面。嗒。嗒。
王秀兰还要张嘴,堂伯公眼皮子都没抬,只了一个字。
“跪。”
王秀兰的嘴唇猛地抿住了。
堂伯公拐棍又往地上顿了一下:“边家那后院的地,谁的?你们比我清楚。我边家谁不清楚?”
“闹?还要闹?闹?闹到派出所去!”堂伯公的嗓子往下压了三度,几乎是从肚脐眼底下翻上来的,“你俩谁先进去,自个儿掂量。”
王秀兰的抽噎卡在嗓子眼里,憋成一个嗝。那嗝从喉咙深处翻上来,“呃”一声,又硬生生咽回去。她整个人往王杰长身上又靠了靠。
王杰长低着头,后脖颈子上一道青筋一跳一跳的,手还扶着王秀兰的胳膊,指头却慢慢松了劲儿。
“我要……报警!”边与月拖着那口气,趴在地上,嗓子里快碎了,可声音还是顶出去了。
“故意杀人……杀我……未遂。两个杀我一个……我……要去……报警!”
她手肘撑着地,身子在打摆子。
“边与月。”
叔公转头看她。他的眼皮掀起来了。那双眼珠子露出来,他盯着她脖子上那道还没干透的血口子,从耳根斜到锁骨,钟怡指甲挠出来的。
“你爹刚走。”他。
四个字,轻轻的。
边与月突然喘不上气来,那是她的命啊。她鼻子里那股腥味儿猛地冲上脑门,眼前一阵一阵发黑,趴躺在地上。
“我棺材里头的爹……当然走了!”
她听见自己的嗓子里不停往外喷血沫子。
“他要是能活……能活就不会……就不会闹出这么些事来了!”
她额头磕着地面,脖颈好像血流不止,一直往外涌。
她顿住了。抬头看着供桌上那张黑白照片里,她爹抿着嘴,看着堂屋里这一地鸡毛。
“我爹刚走!”她把那口气从肺管子最底下顶上来,“大清早的!她俩就提着剪刀欺上门来!打进屋里!在我爹棺材面前杀我!”
她趴着够到手背,蹭了一把脸。手背上全是红的,分不清是血还是泪。
“光脚的不怕穿鞋的!我一穷二白还嘘你个乌纱帽?我连命都快没了!”
她往钟怡的方向看了一眼:“我要不砍进你王杰长屋里,砍死你俩口子。”
她的目光死死钉在王杰长脸上:“我是个人吗?”
她完这句话,把自己埋进黄土里。嘴里“嗬嗬”地响,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“咚咚咚”的,又重又急。
她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四年前芒种那。无数次想把自己埋了。
李大婶这时候才敢从人堆里蹭出来。
她先看边与月一眼,眼皮子猛地一跳。又扭头看钟怡,这才蹲下身去。伸手指沾霖上钟怡的血,搁在眼皮子底下捻了捻。
然后她把手往钟怡的手腕上一搭,摁了会儿脉。
她猛地站起来:“快送去镇上卫生院!这血颜色不对,发紫黑了!快送医院!晚了人就不行了!”
王杰长那只正在拽王秀兰胳膊的手猛地僵住了。他转过头看着李大婶,两个眼珠子瞪得溜圆:“什么?什么不行?不就是划了一道皮。”
“你瞎啊?”李大婶嗓门一下子拔高了,“你自己看看她脸色!看看她嘴角!你看看这血一直流个不停!这只是刀赡事吗?这是中毒!”
“她方才拿的那把剪刀啥的,是不是沾了什么脏东西?刀上有没有生锈?有没有碰过什么毒药粉?”
王杰长的脸“唰”地一下白了:“边与月!你敢下毒!”
“哈哈哈,对啊,毒死你全家!”边与月的声音从土里吐出来,“你家连把破剪头都是毒!你全家早晚被毒死!”
“一家都是毒种!吃毒喝毒长大的毒瘤!净会搞这种栽赃陷害毒人毒命的歹毒事!”
王杰长猛地低下头去看自己老婆。王秀兰的嘴唇已经开始发紫,嘴角往外淌着细细的白沫子,眼皮翻上去半截,只剩眼白。
他弯下腰,两只胳膊抄到王秀兰背后,猛地往上一带。
王秀兰软得像一扇刚杀的猪肉,浑身上下没有一根骨头能使劲儿。
整个脑袋往旁边一歪,胳膊从他肩膀两边垂下来,一晃一晃的。手指头蜷着,指甲缝里全是血。
王杰长背着王秀兰往场坝门口挪,步子踉踉跄跄的,每一步都在打滑。他嘴里念叨着:“秀兰你撑住,你撑住,去医院了就好了……他们懂这个……他们懂……”
“大婶。”他嗓子劈了,“你快去喊一声边承富,把他喊过来!快!”
李大婶“嗳”了一声,转身就往场坝外跑,没跑两步。
陈婶从场坝外跑回来了,她跑得满头汗,嘴里喊着:“来了来了!”
她身后跟着一个人。
边承富。
他进场坝的时候先是一愣,看见场坝上围了这么多人,又看见地上的血迹从堂屋门口一直拖到场坝口,脸色猛地变了一下。
再一扭头,正好看见王杰长背着王秀兰从旁边过去。
王秀兰那张青紫色的脸从他肩膀上歪出来,嘴角的白沫子沾了他一后脖领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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