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承富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,一看地上的血,一看钟怡,脸色“唰”地白了。
他蹲下来两手扶住钟怡的脑袋,掰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。
“钟怡!钟怡你醒醒!”
边承富喊出来的声音终于有点点发颤了。
他猛地扭头,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边与月身上。
“月儿。”
他看着她,眼神里那一瞬间的东西完全不清楚。像是惊,像是怕,像是疼,又像是塌了什么情。
他看着她趴在地上,看着她满脸的血和泪,看着她身下那一滩暗红色的唾沫,“你……呵呵……”
她笑了。
“哈哈哈哈哈!”
她眼泪顺着腮帮子往下淌,淌进嘴角,咸的。
“呵呵呵呵呵!”
“我是你祖宗!”
她躺在地上笑,望着远方那片灰蒙蒙的。
“呵呵!哈呵呵!”
边与月笑着哭着,盯着边承富。他还在喘气,不过也没什么要紧的。
这世上哪样东西不是在喘气?
草在喘,土在喘,石头在喘。
可是她走了这么远,她还在挣扎。
王杰长已经背着王秀兰走了。
边承富在原地愣了一分钟,猛地把钟怡打横抱起来,血蹭了他一前襟。
他往外跑的时候踩到了门槛,踉跄了一下,肩膀撞在门框上,“咚”一声闷响。
边与月趴在地上,看着他们跑。
“边承富!”
她的嗓子裂了,可她还是喊出来了。她知道他听见了,在门口顿了一下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里头,她什么都不怕。
“你也该死了!”
“我不会放过你的!”
他们不见了。
场坝里的人开始动了。有人蹲下去捡地上的东西,有人用手挡着风低声交头接耳。
李大婶长长叹了口气,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,扭头看了一眼王木匠,冲他努了努嘴,下巴往供桌那边一抬。
王木匠把烟头往地上一扔,用鞋底碾灭了。
他闷不吭声地从供桌底下的抽屉里摸出一把新香,抽了三根,凑到长明灯的火苗上点了。火苗“噗”地跳了一下,香头冒出一缕青烟。
他把香插进香炉里,退后半步,对着边水生的遗像微微点了下头。香炉里原先那几根已经烧完了,香灰落在桌面上,薄薄一层,是一层霜。
堂伯公的拐棍在地上轻轻点零。
“边与月。”
她没应。她趴在地上,等活。
堂伯公叹了口气,那口气从他胸腔里翻上来。
他的拐棍抬起来,虚虚地点了她一下。
“你脖子上的口子,先包一包。别光顾着喘气,一会儿血淌多了,想站都站不起来。”
她指尖底下湿漉漉的,贴着墙倒下去时,她摸了一把,那伤口其实不深。伤口在脖子右侧,锁骨往上两寸的地方,不长,大概就一寸多点,也不深。
她能摸出来,皮肉翻开的边儿是浅的,没有山筋脉。
钟怡手抖,戳偏了。
可恨就恨在她手抖了,不然她挖死她了。
边伯伯气喘吁吁地回来了,他跑到场坝门口探头一看。王杰长他们几个,连个影儿都没了。
“人呢?”他嗓门一下拔高,又哎呀一声,重重一拍大腿,“王杰长他们人呢?”
陈婶听见这一嗓子,整个人打了个激灵:“走了……走了走了。边二哥和王哥背着,往卫生院那头去了,你别急,你别急。”
她往前走了两步,声音又尖又细。
“边哥,医生……医生……”
“你家王木匠在后面跟着来的。”边伯伯打断她,抬手指了指场坝外面那条土路,“我先来看一下,你们这边咋样了。”
李大婶蹲在地上给边与月擦脸,听见这一声,抬起头来,眼眶通红。
“老边你快别管那头了!”她嗓子都劈了,“你赶紧过来看看月!这孩子……”
李大婶的声音到最后几乎成了尖剑
边伯伯狠狠一跺脚,整个人转过来。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,膝盖往泥地上一磕,蹲在她面前。
“月啊,月。”
他两只巴掌一左一右捧住她的脸。大拇指往她眼角上一揩,揩下来黏糊糊一坨暗红色的东西,血和泪搅在一起。
“你咋这么愣呢你!”他嗓子里头带着颤,“你跟那个疯婆娘动啥手啊你!那是你能招的人吗?”
他着着声音就哽住了,低下头去看她,两只眼皮抖得厉害。
“你真是……唉……”
他话到半截咽回去了,嘴唇抿成一条线,把脸凑近了看她的嘴。
“我看看你伤哪儿了?你那嘴里头是不是牙磕着了?你给我张开嘴,让我瞅瞅。”
边与月张开嘴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伤哪儿了。到处都是血,舌头上像是压了块石头,动一下都费劲。嘴唇里头黏糊糊的,全是血沫子,一张嘴就往外淌,顺着下巴往下滴。
边伯伯把脑袋凑得更近了,眼睛眯成两条缝。他呼出来的气喷在她脸上,热烘烘的,带着一股旱烟叶子味儿。
他刚直起身,李大婶又把脑袋拱过来,下巴搁在边与月胸前,压得她喘气都费劲,感觉胸口的骨头像是要被碾碎了。
她凑近了往里看:“还好,牙齿都没打掉。”
她长长吐了一口气:“嘴里没刺破。”
完她又伸出右手食指,指尖探进边与月脖颈上那一摊黏糊糊的血里头,轻轻蘸了一下。
李大婶把手举到眼前,眯着眼翻来覆去地瞧。又把手指凑到火盆边上,火光在她手指尖上跳了一下。
边与月紧紧盯着她的手指,那一滴血在昏黄的光底下泛着点怪异的紫。像熟过头聊桑葚,又像腐烂聊葡萄,那种暗沉沉的、不正常的紫色。里头还搅着几丝黑。
他们肯定不是第一次这样杀人了。
她脑袋瓜子还在麻溜转着。她只是豁出去了,就试出来了。她得到了她要的另一个答案。
有些毒,吃进嘴里,就能慢慢地、慢慢地要了人命。
饶活法总是千奇百怪的,饶死法亦然。
她又修到了,毒经。
李大婶脸色一下就变了。
她的声音压低了,低到几乎听不见。
“月,你脖颈上的血迎…”
李大婶盯着指尖上那一点暗紫色,那根手指僵在半空,动都不动了。
“不对劲,迎…毒”
边与月一愣,脑子里“嗡”了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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