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怡在边上“啊”地尖叫起来,两只手疯了似的扑过来抢铁锹,指甲刮在锹柄上“嘎吱嘎吱”响。
“边与月!你敢打人!”她两只手拽住锹柄死命往回拉,胳膊上的肉都在颤。
她攥得紧,两个人拉锯似的在原地拧了三个圈,脚底下尘土腾起来,呛得人直咳。
王秀兰爬起来。她半边脸从颧骨到下巴横着一道青紫,鼻血糊在嘴角,她抬手一抹,抹了半张脸的红。
“边与月!”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又尖又细,“你敢打我!我今不埋了你!”
三个人绞在一起,脚底下全是土,全都不要命。
王秀兰往前扑,手指弯成爪子,但脚底下绊着钟怡的腿,打了个趔趄。
钟怡这时候才缓过劲来,仰起脸,鼻孔里也挂着血,下巴颏上一道干涸的红印子。
她忽然扯着嗓子嚎起来:“边与月打人了!打长辈了!大伙快来啊!”
三个人染血,没有人敢贸然上来。
三个饶脸肿得不对称。钟怡左边颧骨鼓起来一块,眼眶青了半边。
王秀兰右边脸青紫一片,嘴角裂了口,话时扯得往外渗血水。
边与月已经顾不上皮囊了,满脸都是抓痕。她后背抵着墙,左边脸上火辣辣的,不知道是被谁挠的。额头上一道抓痕从眉梢拉到鬓角,撕裂的疼。
她眼前全是晃动的影子,不要命的影子。
钟怡的指甲从她太阳穴边擦过去,刮起一血丝。
王秀兰的膝盖顶在她腰上,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。
“边与月!”王秀兰一边往后躲一边喊,嗓子劈了,“你个……”
她话没完,边与月铁锹把往后一怼,正撞在她肋骨上。她“呃”了一声,整个人缩了一下。
“边与月!你爹在地底下看着!”钟怡嘶哑着喊,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“他看着你打你的长辈!他看着你……”
“他不看着!”边与月吼回去,一铁锹甩过去,给她削歪了。
“边与月!你以为你今动了手,这地就是你的了?”钟怡歪了歪头,颧骨青紫,“你等着,等下你二叔回来……”
“我等他!”边与月截断她的话,“我等着埋他!”
钟怡脖颈裂开的口子渗出一颗血珠:“边与月!你今这一锹,咱俩的账这辈子算不清了!”
“边与月我跟你拼了!”
钟怡着,红着眼冲来,手抓着边与月胳膊,指甲掐破了肉。
她反手抄起王秀兰递过来的破剪刀就戳过来。
“嘶!啊啊啊!”
剪刀戳歪了,疼得边与月喘不过气。
王秀兰从侧面撞过来,肩膀顶在边与月胸口。
边与月往后撤了一步,脚跟踩在一块松动的砖上,整个人一晃。
她手里的铁锹“啪嗒”狠狠砍在钟怡脖颈上,剪刀被王秀兰抢着拽脱了手,甩飞出去了。
“啊嗯!”
“啊!”
“啊!”边与月只觉得虎口一麻,被谁尖利的爪子狠狠刮了一下。
她脖颈瞬间鲜血淋漓。
这个疼是尖的、锐的、往里钻的。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伤口那儿“滋啦”一声戳进去,一路往里捅,捅到耳根,捅到太阳穴。
捅得她左边那半边脸都木了,又硬生生被抽出来,她连眼皮子都抬不起来。她嘴里呜呜地叫了一声,可牙咬着,没叫出来。
锹柄从地上弹起来,硬邦邦的铁木“咔嚓”一声磕在她腿骨上,疼得她眼前一黑。
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,后腰撞上墙,“咔嚓”一声腰塌了半边。
她头上全是汗,混着血,顺着眉骨淌进眼睛里,又咸又辣。鼻子里血流不止,一滴一滴砸在脚前的黄土上,洇出暗红色的点子。
边与月靠着墙滑跪下去,她只看见锹头在地上翻了个身儿,晃了她的眼。
她的眼睛里旋地转。她终于嗅到了属于自己的一丝死亡滋味。
钟怡捂着自己的左肩膀蜷在地上,躺尸。
她指缝里渗出来的东西是红的,一滴一滴,从她脖子侧面那两道口子里往外冒。
口子深,刺眼得很。
有一道口子是王秀兰抢剪刀刺她的时候,刺进钟怡肩膀里去了。
那血珠子顺着终于手腕的弧度慢慢淌进袖口里,把那截蓝布袖子染成深紫色,又很快泡暗红了。
钟怡肩膀上的衣服破了一大道口子,翻着边,露出来的皮肉边上沾着锈。
边与月眯着眼睛,她想,就这样大家一起死了也好。
王秀兰坐在地上,后脑勺还在渗血,衣服撕烂了松松垮垮掉在胸口。
她愣愣地看着钟怡肩膀上那片不断扩大的红,爬过去,嘴张着:“二婶……二婶……钟怡钟怡!”
她喊着,嘴唇上的血珠子终于掉了,砸在她自己手背上。
她的眼珠子在边与月的眼睛里,旋地转,转了一半就停住了。
一把刀别在了王秀兰后脖颈。
“别动!”边与禾。
血从王秀兰脖颈流了下来。
“啪嗒。”
“啪嗒。”
一滴,又一滴。
王秀兰整个人僵住了,血还在往下淌,淌进衣领里,但她一动不敢动。
院门口涌进来一帮人。
堂伯公是被李大婶搀着进来的。老拐棍戳在青石板上,一下一下,“笃、笃、笃”,不急不慢。
他今年七十三了,头发白得只剩几根黑丝,眼皮耷拉着,但眼珠子从眼皮底下钻出来,又黑又亮。
李大婶跟在他旁边,另一只手拽着边与月的胳膊肘,把她拖抱起来。
“边与月!”李大婶扯着嗓子喊,“多大点事你动锹!你动锹!你看看你被打的!你看看你们打的俩长辈!你呀!”
“禾!”李大婶两只手在空中乱摆,“你也是,快把刀放下!你把刀放下!那是你王婶!你……”
“禾。”王秀兰声音发颤,血还在往下淌,“禾你听我,婶儿不是故意的,婶儿就是……”
“闭嘴!”边与禾把刀又往前压了一压,“你再乱一个字我剁了你。”
“边与禾!”堂伯公喊了一声,“把刀搁下。”
他的手又送进去一下,血珠子晃了晃。
“啊!别!”王秀兰颤着叫了一声,“禾!禾你别动!”
她嗓子眼里发出了一声长长的颤音,“禾……”
“边与禾!你冷静点!”堂伯公往后退了一步,脸上的褶子全绷紧了。
着,他猛地扭头,视线钉在边与月身上:“边与月,还不赶紧劝劝你弟把刀放下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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