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秀兰右眼皮猛地跳了一下：“你……你敢……”
“王秀兰。”边与月声音忽然低了，从地底下冒上来的阴寒，“那墙底下埋的什么，你还记得吧？”
王秀兰脸上那层白一下子成了青，嘴唇哆嗦了两下：“你胡……胡咧咧啥……那底下就……就土……”
“就土？”
边与月笑了，笑得嘴角一抽一抽的。
“那年春，我爹在墙角那挖出来的一个个布包呢？你那一个布包是什么？”
钟怡一愣，扭头看王秀兰。
王秀兰脸上的汗“唰”地就下来了，顺着面颊淌，把面粉冲成一道一道的白沟子。
“那……那是我……我……”
“你什么你？你是你腌的咸菜！我爹信了！”
“他‘秀兰姐啊，咸菜你好好收着。’”
“你收了吗？你把布包又埋回去了。那底下有什么，你敢不敢当着大伙的面再一遍？”
李瘸子的脖子伸长了，七八双眼睛齐刷刷盯着王秀兰。
“将军”本来还在墙根底下刨食，听见这一嗓子，它扑棱着翅膀跳上矮墩子，抻着脖子“喔喔”叫了两声，尾巴翘得老高。
王秀兰的脸“唰”地白了。她的嘴张着，半没合上，脸上的面粉一道一道的。
“边与月你、你血口喷人！”王秀兰嗓门一抖，破了音。“你……你胡什么？”
她转头看了钟怡一眼，得了势又转回来
王秀兰嗓门瞬间拔高了。
“边与月！你发神经病啊！什么强埋不强埋的！你爹那会儿答应的好好的，那年是你爹自己同意的……他那块地基闲着也是闲着……”
“这世界上有闲着送饶地基？”边与月怒吼。“你家地基咋不闲着送给我！”
“答应？”
“同意？”
“闲着？”
“我爹答应的？”
“我爹同意了？”
“我爹闲着过？”
“那你拿出字据来！拿出来给我看！一个字一个字摆在我面前！”
“我爹怎么点头的？他怎么闲着一个字一个字写给你的？你拿出证据来啊！”
“那会儿哪有什么字据！”王秀兰急得拍着墙头直跺脚，“你爹……你爹他这墙砌就砌了，往后两家的地界就这么定了！你爹亲口的！”
“我爹亲口的？”
边与月笑了。
“我爹躺在那儿了，你他亲口的？”
“王秀兰，你过来。你来，你来对着我爹的棺材板再一遍！你叫他起来亲口一遍给我听听！”
“有谁听着了？谁听着我爹答应送你地基？”
她转过身，冲着门槛边那七八个黑压压的人头一扬下巴。
“李叔，你听着了？”
李叔缩了缩脖子，没吱声。
“赵三妹，你听着了？”
赵三妹摇头。
“王二叔，你听着了？”
谁都不吱声。
“你看，”边与月转回来，两只手一摊，“一个听着的人都没樱”
王秀兰的脸刷地又白了，往后退了半步，后脚跟磕在门槛上，“咚”的一声。
“你、你个疯丫头！”钟怡往前冲了两步，胳膊一横，挡在王秀兰跟前，“你爹走了，你就想把我和你王婶都欺负死是吧？你爹在地底下看着呢！他看……”
“他不看着！”
边与月猛地一吼，声音劈了叉，嘶嘶地往外冒气。
“我爹活着的时候你们欺负他老实！欺负他不在家！”
“那块地基一直连着我家后院，我爹种了十几年的菜！你们那时候不地基闲着的事儿？等我爹一出远门，半月一月的。”
她伸出食指，点着王秀兰，又点着钟怡。
“一。我爹走第一，你们就找人来砌墙！”
“你们是想把他的菜秧子埋进去？还是想把他的命也埋进去？”
“你们砌墙就砌墙？你们是眼睛瞎了还是良心让蛇叼走了？”
“你们一锹一锹把土填上去的时候，手不抖？”
“嗯？”
“那，”王秀兰嘴皮子抖了抖，“你爹回来也没啥……他后来也没……没让拆……那块地界本来就是模糊的！”
“模糊你王秀兰祖宗啊！你是从茅厕坑里拉出来啊！”
边与月嗓子发紧，那股气顶在喉结上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。
“我爹死了！你们还想当做没事发生？”
她胸口那个气终于炸出来了。
“我告诉你，你们想都别想！”
“那你想咋样？”钟怡叉着腰，胸脯一鼓一鼓的，下巴扬着，“你爹人都没了，你还想把墙拆了？”
“你贴几张破纸，就想咋样？边与月！大路朝各走半边，那地基又不能给他当饭吃，你还想给他烧纸钱咋的？”
边与月没话。她转身走进屋里，木门“吱呀”一声，又“砰”地关上。灵堂的经幡被她带起的风掀得往上卷。
再出来时，她手里攥着一把铁锹，锹头磨得锃亮。
钟怡和王秀兰还杵在那儿，两个人头凑着头，面面相觑。
钟怡嘴角往下撇了撇，正要开口骂。
王秀兰右眼皮猛地跳了跳：“边与月！你敢！”
“边与月！”钟怡扭头冲她喊，眼珠子通红，“你爹要是活着，他也不能让你这么干！”
边与月铁锹往地上一杵。
“我爹活着的时候，他忍了。他现在躺在那儿了。”
“我不忍。”
“我是你祖宗！我生下来就不忍！”
她抬起铁锹。
钟怡扑上来要拽铁锹，两只手胡乱地勾着，指甲几乎要挠到她脸上。
“疯子！”钟怡嘶声喊，边扑边骂，嗓子已经劈了，“你跟他，你们边家都是疯子！”
她一只手攥住了锹把，指甲掐进木头里。
边与月往回一扯，她整个人跟着往前甩出去了。
“那墙底下埋的东西，你忘了？”她低头看着王秀兰攥在她袖口上的手。
“你王秀兰的猪脑子忘了！可我没忘！”
“尸骨未寒！我怎能忘记！”
“我爹今儿个才第三！棺材板还没钉死呢！你王秀兰，你就想当什么都没发生过？”
“那块地基，你家的那块地基！你跟你死男缺年埋在墙角的东西！你们王家的命根子！”
“我定要挖掉！”
“我定要挖掉你王秀兰的命根子！你个烂种！”
边与月猛地一甩胳膊，举起铁锹，狠狠一拍，铁锹从右往左划了半个弧。
王秀兰没料到她真动手，被甩拍了个趔趄，脚后跟绊在一块凸起的土疙瘩上。
“哎哟”一声往后仰，后脑勺磕在地上“咚”一声闷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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