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秀兰又转回来对着边与月,胸口一起一伏的,棉袄前襟那两颗系着的扣子被撑得绷绷紧,线都快崩开了。
边与月盯着王秀兰那两颗扣子,心里头忽然冒出一股火来。
真是想给那货扒光溜了!但她怕脏了她父亲的棺材板!
造孽!造孽啊!
“边与月!”王秀兰嗓子又尖又破,杀猪了。
“你爹死了你伤心!谁不伤心?你太奶奶也快死了!你是不是要把全院子的人都咒死你才安生?”
“你他妈放你的瘟猪屁!”边与月猛地吼出来。
王秀兰被她吼得一懵,嘴半张着,唾沫挂在嘴角。
“你再一句我爹的事?你再?”
边与月往前逼了一步,这回是她逼王秀兰。
“我爹怎么死的你心里没数?嗯?你心里没数?”
王秀兰脸上的肉抽了一下。
“就是你野男人杀死的!他做什么官!”边与月吐她一口唾沫,唾沫星子溅在她棉袄襟子上。
王秀兰腮帮子鼓了鼓,嘴唇抿成一条缝,那条缝里挤出来几个字:“你、你血口喷人!”
“我血口喷猪?”
边与月笑起来。
“那你心虚什么?嗯?你一早起来看见满墙的‘杀人偿命’,你第一个冲出来骂我,你急什么?你怕什么?”
王秀兰嗓门忽然拔上来,脖子往前梗着:“边与月!你把墙上那些东西给我撕了!现在就撕!一张不剩!”
她“啪”地一声冲上前,提起那把破剪子戳到墙上。
“我——不——撕!”边与月一把扯过她胳膊,剪刀甩她身后。
李大婶走过来,一把抓住王秀兰的胳膊往后拽:“哎呦,你别跟她一孩子计较,她就是气性大!”
“气性大?”王秀兰甩开李大婶的手,脖子梗着朝她面前又逼了一步,贴着她脸。
“边与月你贴我家院子有病啊!虎子他爷爷早上起来一推门,满眼都是黑字白字的,吓得坐在门槛上半晌没起来!老人家六十多了!你懂不懂事!”
“那叫你公把眼睛闭上。”边与月呲她。
王秀兰愣了一下。她脸更红了,胸口剧烈起伏,棉袄领子底下那截脖子青筋一根一根绷出来。
“边与月你什么?”
“我叫你爹多坐会儿!坐习惯了就好了!”
“边与月你!”
“我怎么了?”
边与月转身从墙上“嗤啦”一声撕下一张来。纸背面还带着湿漉漉的面糊,指肚掐上去黏黏的。
她举起来,展开。那张纸上的字大大的,占满了整张纸。墨很浅,字迹模糊了。
她把它举到王秀兰脸前,纸面离她的鼻尖不到一拃远。
钟怡也跟着往后缩了半步,袖子挡着脸,眼睛却从指缝里往外瞟。
钟怡嘴唇无意识地动了动,念了出来:“我、的、命。”
“对。”
边与月把纸又往前送了送,纸角戳到她下巴上了,她皮肤上硌出个白印子。
“我的命。我贴我的命,咋了?”
“碍你眼你就挖掉啊!蠢东西!”
她斜眼睨王秀兰。
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手长你身上了,墙就在这儿,你挖啊。有种你就来挖啊!”
“边与月!”钟怡脸上又急又慌,嘴皮子哆嗦着破口喷涌,“我家门口你想干什么!贴你的魂啊!”
钟怡甩开袖子,往前挤。
“那墙是我家的墙!房子是我家的房子!你住着你爹留下的老屋,凭啥把全院的墙都糊上你的……你的那些鬼东西!”
她指尖发颤,指着墙上一溜排开的字纸。
影我的命”,影我的人”,影我的地”,“我的血”。
个个拳头大,墨汁淋漓。像边与月的命,张牙舞爪。
“边与月你话!你凭啥贴!”
钟怡胸腔里呼哧呼哧响。
“你爹留下的房子归你没错,可场坝下那墙上贴的是我家的墙!我家的!”
“你凭啥!你凭啥那是你的命你的地!你……你凭啥!”
“凭啥?”边与月得嗓子眼发紧。
“凭这是我家。”
“凭你脚踩的这一片都是我家的地基!”
她一字一顿,牙关咬得腮帮子鼓起棱角。
“凭我爹活着的时候,这片院子是他的。凭隔壁拐弯那片院墙的地基是他的!”
“放……”钟怡立马接了茬,嘴皮子一掀,唾沫星子飞她脸上,“放屁!你爹都不在了,你个丫头片子!”
“我爹死了,这几块地就是我边与月的!”
“你啥?”王秀兰盯着她。
“我,”边与月拔高了嗓门,肺里的气顶到嗓子眼,“你们吃了多少,全给我吐出来!否则我一一锄头,把你们那墙根子挖空!”
“边与月!你想干啥!”钟怡尖叫起来,破了音,“你敢动我家墙一锄头,我跟你拼命!你爹尸骨未寒,你就贴上门来闹?”
边与月怒吼:“我就是闹了,咋的?”
“反了你了!”王秀兰的眉毛倏地拧成一个疙瘩,“你个死丫头,刚埋了你爹就翻了?”
“王婶。你那关猪的高墙,是建在我家的地基上的!你心里没数吗?”
王秀兰嘴皮子哆嗦了一下,眼角那块疤都跟着跳了。
“你家?”钟怡抢在前头又喊起来,眼珠子简直要飞出眼眶,“你爹活着的时候那墙就立在那儿了!十几年了!我呸!你爹都没吭过一声!你现在是你家的?”
她着还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,鞋底碾了碾。
王秀兰的眼圈红了,不知是气的还是吼急的:“你这死丫头,你爹活着的时候都不敢这么跟我们话!你翻了是吧?”
“翻?”
边与月冷笑了一声,笑得喉咙发紧。
“我爹活着的时候好话。他不爱跟人争。你们趁他十半月不在家,把地基强占了,把墙强起了,把人……”
她顿住了。那句话卡在喉咙里,是一块她吞不下去的骨头。
院子里的鸡还在刨食,那只桨将军”的大红公鸡歪着脑袋瞅她,像在等着听下文。
“谁把人怎么了?”钟怡声音突然矮了半截,眼神开始飘。
边与月仰头盯着王秀兰,盯着她那双从来不敢正眼看饶眼睛。
“强埋了。”她。
“现在他死了,他看不到了,你们觉得没人记得那些账了是吧?”
“但我边与月还活着!”
“活着剜掉你的肉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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