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大婶在旁边蹲下来,顺手抄起陈婶子择下来的烂菜帮子,拢了拢往簸箕里塞。
“那二婶的眼睛呢?这回该肿了吧?昨儿晚上撕心裂肺地哭嚎。”
“肿得跟烂桃儿似的。”
陈婶把手里的白菜搁在盆沿上,拿手背比了比自己的眼睛。
“她就那么坐着,直挺挺的。下巴微微抬着,跟庙里供着的泥菩萨似的。”
李大婶把手里的菜帮子捏紧了,汁水从指缝里挤出来,滴滴答答往下淌
“你这,月她二婶平时嗓门多大一个人啊,骂起人来半条街都听得见。”
着,她抬眼看边与月。
“这回怎么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?”
陈婶摇摇头,又拿起一棵白菜,掐掉根,剥了一层老帮子:“谁知道呢。人遇上这种事,各有各的熬法。”
边与月“嗤”了一声,嘴角扯得更大:“死妖婆,一辈子孤魂野鬼!生的烂茬儿?这村里谁没挨过她的毒嘴?”
她朝地上呸了一嘴!
“有些账,她到死都算不清!没给这老妖婆活焖了!便宜她了!”
陈婶子抬起手,把白菜轻轻搁回盆里,拿围裙擦了擦手,一条一条地擦,擦得很慢。
她声音颤了颤:“月,你妈妈受的苦,我们都知道。可你二太奶奶她……她也苦了一辈子。”
“苦了一辈子的人海了去了!”边与月坑哼。
“凭什么她苦了,就能让别人更苦?凭什么别人都死了!她就能好好活着?”
“她埋哪儿,棺材板我都给她翻出来!”
陈婶子没接话。她低下头,重新把那棵白菜拿起来,掰下一片老帮子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场坝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。急促的,杂乱的,鞋底踩着碎石子嘎吱嘎吱响。跟一锅炒豆子炸了锅似的。
边与月闻声,眉头一蹙。她抬头望过去,那几个疯婆子冲上来了。
王秀兰打头。
她膀大腰圆,棉袄扣子只系磷下两颗,胸口敞着,里头穿一件蓝布褂子。领口歪到一边去了。
一看就是才起来,火气旺。被子一掀就蹿出来了,拿着把破剪子,蹦迪了!
她身后跟着钟怡。
钟怡跑得头发散了,黑夹子歪歪扭扭别在鬓角上,有一根都快掉下来了。
看来是陪她男人熬了一宿,头发贴在脑门上,还在喘气。爱得死去活来,撕心裂肺的,不写个生死爱,真是不校
她嘴巴张着,呼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往外涌,嗓子眼里呼哧呼哧响。
再后头是隔壁院子的王家媳妇刘嫂子,抱着孩子。那孩子裹在碎花棉被里,趴在她肩上,手伸出来接雪片子玩。
刘嫂子一只胳膊托着孩子屁股,一只手捂着孩子后脑勺,跑得颠颠的,孩子在她肩上颠一下晃一下。
边与月眯了眯眼,又仔细瞅了瞅。那孩子幸福的模样,晃了她的眼。
最后头是几个同族的媳妇,王家的、边家的、赵家的,跟在最后面。
碎步颠颠地跑,棉裤腿儿蹭得窸窸窣窣响。
真是幸福!看得她眼红病犯了。
王秀兰有男人撑腰。
钟怡有男人买单。
刘嫂子怀里还揣着个热乎的。
王秀兰一脚跨进来,她左脚绊在门槛上,身子往前一栽。
幸亏她膀大腰圆底盘稳,踉跄了一步站稳了。她站稳了,抬头看见满墙的白纸黑字,眼珠子一下瞪圆了。铜铃似的,眼白里爬着红血丝。
她的脸从冻得发青变成涨红,那红从脖子根往上蹿,一直蹿到耳根。耳垂上那对银耳环跟着晃了晃,“叮当”响了一声。看来还是爬上了床。
她的腮帮子咬紧了,咬出一块硬邦邦的疙瘩肉。从下巴往上顶,鼓鼓的一坨。
她猛地转过脸来,胸腔鼓起来,棉袄前襟撑开了。然后炸了,嗓子劈开了。
“边与月!你个不要皮的丧门东西!”
“你给我滚出来!边与月!你个泼皮玩意!”
这两声吼得鸡圈里的鸡扑棱棱炸了窝,咯咯咯叫着四处扑腾。
边与禾蹲在鸡圈边上,被吼得往后一仰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两只手撑着地,瞪着眼睛看王秀兰。
王秀兰三两步跨到她面前,整个人跟一头吊起来的肥猪似的,堵在她跟前。
她身上那股子猪油渣的味儿直冲她脑门,影子把她的脸罩得严严实实。
她瞪着边与月,鼻翼一翕一张,呼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扑在她脸上,带着一股子火烧火燎的燥味儿。
“你要死啊!”
她唾沫星子溅到她脸上,呲啦呲啦的,跟炒菜油锅溅了脏水似的。
边与月下意识眯了下眼。脏了她的眼。
“你看看你干的好事!把我们院子全部贴得花里胡哨的!白纸黑字!贴满墙!你咒谁呢你?”
她胳膊一挥,指了一圈墙,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:“你活得好好的,谁杀你啊?谁杀你!”
“谁——杀——你——啊?”
每一个字从牙缝里咬出来的,咬碎了,渣子往边与月脸上蹦。
她往前逼了一步,脚尖差点踩到边与月鞋面上 。
边与月闻见她身上那股子猪大肠味儿,混着汗臭,恶心得她胃里翻了一下。
王秀兰手指头戳着她,那根手指头离她鼻尖不到三寸:“你贴这些!贴这些你想干啥!”
“我今非得问清楚!边与月!你把话给我明白!你贴这些……”
她猛地转过身,指着墙上最近一张白纸,手指头差点戳穿那张纸。
“你贴这些东西满院子糊,你安的什么心?”
那张纸上写着“杀人偿命”四个字,被她的口水吹得脏了边。
刘嫂子怀里的孩子“哇”一声哭出来了,奶声奶气的。
刘嫂子慌得赶紧拍孩子后背。她一边拍一边往后退,徒门框后头,露出半张脸,眼神怯怯的,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出声。
陈婶终于“啪”一声把白菜往盆里一摔,站起来,围裙上沾着菜叶子碎屑。
急急地走过来,拦在中间:“嫂子嫂子,月她还是个孩子,她懂什么?你消消气,消消气。”
王秀兰猛地转过头瞪着陈婶子,眼珠子瞪得差点掉出来。
“孩子?十几岁的大姑娘了!你还拿她当三岁孩?她半夜三更不睡觉,拎着糊锅满院子贴大字报!这叫孩子?”
陈婶嘴张了张,往后退了半步,手在围裙上搓了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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