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姐。”
边与禾端着锅往灶间走。
“我把洋芋糊糊添水热一下,喂鸡。”
“嗯。再砍两把猪草掺和着一起喂。”
“好。”
他端着锅走了。
过了会儿,场坝外头的灶火处传来火柴划拉的声音。
“嚓”——第一下,火星子溅出来又灭了。
“嚓”——第二下,火柴棍折了半截。
“嚓”——第三下,火苗才蹿起来,舔着柴火棍子往上爬。
柴火“噼噼啪啪”烧起来,烟气从门口涌进来。
边与禾端着锅从灶间出来,走到鸡圈前,把鸡放出来。他弯腰把洋芋糊糊倒进墙根的石槽里。拿棍子搅了搅,掺上剁碎的猪草。
鸡扑棱着翅膀围过来,咯咯咯地啄食。一只芦花鸡挤在最前头,屁股撅得老高。脑袋一点一点的,“咯咯咯”地啄食。
后头一只的挤不进去,急得直叫唤,爪子扒着地往上蹦。
他蹲在鸡圈旁边,把的那只塞进去。手托着腮帮子,看它吃食。
他看了好一会儿,眼睛眯着,嘴角有一点翘。他看得入神,嘴角翘着,跟时候蹲在村口河边看蝌蚪时候一模一样。
那会儿他还是个拖鼻涕的碎伢子,蹲在石头上能看上半不挪窝。
那只芦花鸡啄得太急了,一口糊糊噎在嗓子眼,伸着脖子往下咽,咽了两下没咽下去,扇着翅膀往后退了半步。
他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鸡的背,手指头顺着羽毛捋过去:“慢慢吃,烫。”
他声音软软的,像哄孩儿。
“不着急。”
鸡脖子一伸一缩,咕咚一声终于咽下去了。又扑回来啄食。
李大婶凑了过来,棉袄袖子挨着边与月的胳膊。
她探头看了看场坝外头,那头传来王木匠劈柴的声音,一刀一刀闷在木墩子上。
“咚!咚!”
混着谁家孩子被娘骂哭聊抽噎声,远远近近地飘过来。
她这才缩回来,压低了嗓子,气声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月,你二太奶奶……”
她把头往左边侧了侧,下巴往肩窝里收了收,咽了口唾沫,拿手挡着嘴,贴着她耳朵:“估计快不行了。”
“昨儿晚上吊着一口气呢。边承富这回倒是勤快,大晚上就开着他车,吭哧吭哧从镇上把刘大夫请来了。”
她着着自己先急起来,两只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。
“刘大夫在屋里头待了不到一袋烟的工夫,出来的时候直摇头,‘提前准备后事吧’。”
“你二婶不信邪啊,”李大婶一拍大腿,“你是没见着,当时她就跪在堂屋地上了,哭抢地的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非让人把二太奶奶抬上车,又拖去镇卫生院了。”
“人搁在边承富那破车上,”李大婶比划着,两只手拉开一臂宽,“盖了三层棉被,你二婶的、边承富的,还有你王婶回家拿的一条红花被面。”
“大红的底子,牡丹花,崭新崭新的,你王婶去年腊月才做的,估计都没舍得盖过几回。”
“她那脸啊,”李大婶声音忽然低下去,眼睛往旁边瞟了一下,“白得跟窗户纸似的,我隔着车窗看了一眼,心都揪起来了。”
她停了一下,嗓子眼咕咚一声,咽了口唾沫。
“你二婶从卫生院打电话回来,大夫看完了直接让住院,可床位紧,人又拉回来了。”
“就、就这两日的事了。”
场坝那头,王木匠的斧头又落下来。
“咚!”
一声闷响,震得地上的碎木屑跳了跳。
“哦。”
边与月应着,她嘴巴里有点干,舌头在牙齿后面打了个转。
“回来正好,死了埋了。”
李大婶吞咽一声,没话。
蹲在旁边择材是王木匠老婆陈婶子。她忽然抬起头来,手里还捏着一把白菜,菜帮子上带着泥。
她眼睛转得溜圆,眼珠子在眼眶里骨碌碌滚了一圈,把白菜往膝盖上一搁,接过话来。
“昨儿后半夜我还去看了呢。”陈婶子声音细细的,“二太奶奶眼睛都睁不开了,肿得跟烂杏似的,就剩一条缝。嘴唇干得起死皮,一层一层的。”
她看着边与月:“你二婶拿棉签蘸水给她润,她牙关咬得死死的,水都进不去。”
“真想给她皮都剥了!”边与月呲牙咧嘴。
她牙龈都露出来了,跟村口那条要咬恶饶黄狗一个模子。
陈婶一愣,手里那把白菜“啪嗒”掉在盆里,溅起几点水星子。她张了张嘴,又闭上,拿手背蹭了蹭鼻子。指节上沾了一片泥。
李大婶倒吸一口凉气,拿胳膊肘杵了她一下,压低嗓子:“月,你这孩子,嘴上没个把门的!”
“剥什么皮?”王木匠的声音从门槛边传过来。
他停了斧头,直起腰来,拿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。
“你这丫头片子,话跟放炮仗似的。一蹦三丈高。”
王木匠把斧头换了个手。
“这胳膊拧不过大腿,你当你那张嘴是铡刀呢?二太奶奶都快入土的人了,你少惹两句。”
边与月闻言扭过头去,看了他一眼。王木匠手里那把斧头明晃晃的,刃上沾着木屑。
“那死妖婆水都进不去,人干耗着,跟猪肉似的挂在梁上,不剥皮腌透炕干还等着长毛?”
“谁家腊肉不刮毛不抹盐就往梁上挂的?那不得臭了满屋子?埋了也给她刮了!”
王木匠没接话。他把斧头往木墩子上一砍,“笃”一声,斧刃嵌进木头里。
陈婶叹了口气,又重新捏起那把白菜,一片一片地择,声音低下来:“今儿麻麻亮,你二婶就在堂屋又支了张竹床,人搁在上头。”
“二太奶奶那呼吸啊,”陈婶子手里的动作停了,捏着一片白菜帮子悬在半空,“一口气上来,半落不下去,落下去,又半上不来。”
“她胸膛陷下去,瘪瘪的,半才鼓起来一丁点儿。看着也不得行了!”
“你二婶屋子里还点着煤油灯,灯芯剪了又剪,还是冒着黑烟,熏得满屋子都是味儿。”她。
“那味儿不出来是啥,烧了棉花又掺了霉灰,呛得人嗓子痒。呆久了脑仁儿疼。”
“你二婶坐在旁边,一动不动的,跟丢了魂似的,就盯着二太奶奶的脸看。两条腿并得死死的,手搁在膝盖上。”
“我跟她话,‘二嫂子,你歇会儿,我来替你看一阵。’她也不答,就点点头,喉咙里嗯一声。”
“我又‘二嫂子你喝口水吧,嘴唇都干了。’她连嗯都不嗯了,就那么坐着,眼睛都不眨一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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