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一会儿,他把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,搁在她腰上。
“你手凉。”她边与月嘀咕。
“你焐焐。”他瓮声瓮气的。
她没躲,也没动。他那五根冻硬的手指头慢慢贴着她棉袄的衣兜,一点一点往里探进兜里。
供桌上的火苗晃晃悠悠,把棺材的影子从墙上拖下来。慢腾腾地爬过地面,爬过被角,爬上他们的脸。
边与禾闭着眼,睫毛还挂着化完的霜水。
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她应着。
“亮咱把猪蹄舀出来。”
“嗯。”
“给爹供一碗。”
她喉头滚了一下:“……嗯。”
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爹看见咱俩躺这儿,会不会咱们。”
“咱们什么?”
“咱们像俩土豆。”他的嘴角在她后肩上蹭了一下,“一窝挤着。”
她嘴角扯了一下:“他今不。”
“为什么?”他嘟囔着。
“他今忙着呢。刚过去那边,得认路。”
边与禾没接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:“那边也有灶房不?”
“有的。”
他笑了一声。笑完又安静了,往她这边拱了拱。棉被窸窸窣窣响,他脑袋蹭到她后肩上,头发扎着她脖子,痒。
“弟弟,睡吧。”
“嗯。”他鼻腔里哼了一声,跟更的时候一样。那哼声含含糊糊的,像含着一块化不完的糖,黏在喉咙口不肯咽。
边与月闭上眼睛,觉着他后背一起一伏,慢慢地,起伏匀了。
烛泪还在往下淌。一滴,一滴,敲在铜台子上,细碎地响。
嗒。嗒。
灰蒙蒙亮的时候,门板被人擂响了。
“月!月!”李大婶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,跟腊月里的风似的往骨头缝里钻。
“月!开门呐!你在里头干啥呢!”
她掀开被子爬起来。
边与禾还睡着,脸埋在红花被子里,只露一截后脖颈。她伸手把被角掖了掖,起身去开门。
插销一抽,门板“砰”地被推开。
李大婶一步跨进来,脚还没站稳,嘴先张开了:“月!你这是干啥!墙上到处都贴满了纸!”
她站在堂屋正中间,扭头看了一圈,满墙的白纸黑字。
“月!”李大婶声音劈了叉,巴掌拍在大腿上啪地一声,“……这、这是遗书?”
边与月淡然:“交代后事。”
“交代后事也不能贴满墙啊!”李大婶拍着大腿,棉袄袖子呼扇呼扇的,“这让外人看了像啥话!边上的人都以为出了啥事……”
“像镇宅。”
李大婶顿住了,扭头看她:“啥?”
“镇宅。”她转身从供桌上拿起糊剩下的四张纸,上面写满了她的命。
哪年生的。
哪年爹没的。
哪年妈走的。
哪年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堵墙。
她捻了捻纸角,看着李大婶:“贴墙上,风一吹‘哗哗’响,”她,“妖魔就不敢进来了。”
李大婶的嘴张着,半没合上。门牙上沾了片菜叶子,绿盈盈的,她也不觉着。
这时候外头人声密了。雪地里“咯吱咯吱”踩出一串响。
边伯伯挑着担子先进来,扁担两头晃悠,挂着两筐白面饽饽。后面跟着几个同族的叔伯,还有隔壁村过来帮忙的刘三叔。
一群人挤在门口,脚上的雪化了,淌了一地水。
“这墙面上的都是啥?”边伯伯把担子搁下,凑近了眯着眼看,“哎哟,这是……”
他手指头哆嗦着指上去,又缩回来,被纸上的字烫着了。
有人从门外探头进来。王木匠家的二子,鼻头冻得通红,两只手揣在袖筒里,伸长脖子看了一圈墙面。
又扭头问旁边的人:“她的啥?镇宅?”
“镇妖!”她声音拔高了,回头看他,“祭我的亡魂!”
屋里一下子静了。
满墙的纸“呲啦呲啦”响,无数张嘴在同时话。
“月……”李大婶看着她,嘴唇哆嗦了,颤颤地挤出一句,“你、你这是何苦……人死不能复生!”
边与月没答话。
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。
墙外头,王木匠的声音响起来了,压低了嗓子:“老边,你……这丫头是不是真撞上……那啥了?”
边伯伯没答话。半晌,叹了口气:“唉……”
棉被窸窸窣窣响了一阵,边与禾裹着红花被子坐起来,头发翘着。左边一撮右边一撮。
他看见她进来,迷迷糊糊伸出一只手。
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他又眯瞪了一会儿,嘴角还挂着睡觉淌出来的口水印子,忽然问:“姐,鸡呢?”
“还没喂。”
边与月走到供桌前,把最后四张纸展开,面糊凉了,结成一层白皮,筷子一戳黏糊糊拉出丝来。
她口水拌着面糊,“啪”地贴上墙。一张,又一张。
“月。”李大婶挪了步子走过来,伸手拉着她的胳膊,“你爹不在了,你得撑住。你妈妈走的时候你还,是水生一手把你拉扯大的,这我们都知道。可你贴这些干啥?吓着人……”
“吓不着。”
边与月把第三张纸抹上浆糊,“啪”,贴上去。纸面鼓了个包,她用掌心一寸一寸往下捋,捋得平平整整的。手指头沾着口水面糊,黏黏的。
“月!”李大婶还要再。
“李大婶。”
边与月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让我贴完。”
李大婶不话了,眼圈红了一瞬,别过脸去,拿棉袄袖子擦了擦眼睛。
边与月把最后一张纸翻过来。这张纸比前几张厚些,写到最后墨不够了,字迹淡下去,到末尾几乎认不清。
“啪!”
她手掌按上去,把每个边角都压实了。
她退后两步。墙上的黑字横着竖着斜着,有的地方字写得太用力,笔尖把纸戳破了,透出后面灰扑颇土墙皮。
边与禾终于站起来了。红花被子裹着,整个人缩进去,只露出一个脑袋。
他背贴上来的时候,肩胛骨支棱着,一棱一棱硌着她。她又拽过蓝布被子搭在最上面。
边伯伯叹了口气,把柜子里的碗一只一只拿出来摆在灶台上。
他回头看了李大婶一眼:“先把桌子摆起来吧。帮忙人吃点早饭。”
边与禾把被子收起来了,趿拉着鞋走出来。他一边走一边拿手背蹭眼睛,经过边与月身边时停了。
他看了看墙上的字,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,嘴唇跟着动。
然后他什么也没,把供桌上的毛笔和墨水收了,又找了块抹布擦了擦桌面上溅的墨点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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