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还挂在那儿,挂在王秀兰家院墙上方那棵老槐树的枝丫间,照着一墙的白纸黑字,照着地上那半锅凉透聊洋芋糊。
糊糊表面已经凝成了一整块灰白色的硬壳,像盖了一层薄薄的雪,照着两个并排站在风里头的人。
边与禾的呼吸渐渐平稳了,后背贴着她肋骨的部位一起一伏的。墙上的纸又在“扑棱棱”地响,边角翻起来又落下去。
三十七张。十五张。十五张。
“边与月死了。”
五个字,密密麻麻的,钉在墙上,钉在风里,钉在这个雪夜最深的那个角落。
风又卷上来了。
这一次比刚才大,吹得墙最上面那一排纸整排翻了起来,白花花地扬在半空,像一面面旗子。
纸角在风里“哗啦哗啦”地抖,抖了一阵又落回去,重新贴回墙上,纸背和墙皮之间发出“噗”的一声闷响,像墙吐了一口气。
边与禾在她胳膊底下又动了一下。
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咱还来吗?”
她看着那面墙。墙上的字在月光底下渐渐模糊了,像要融化进夜色里。但她知道亮以后它们会更清楚。
浆子干了以后纸会绷紧,墨迹会在日光底下显出来,每一张、每一孝每一个字,都清清楚楚,赖不掉。
她点零头:“来。”
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,冷得她牙关“嘚”地磕了一下。
边与禾感觉到了,又往她身上挤了挤,两只胳膊缩在胸前,像个揣着窝的刺猬。
边与月把铁锅换到另一只手上,锅沿碰到大腿,发出“哐”一声轻响。锅底还有一层干掉的糊糊壳子,在月光底下白晃晃的,像一只癞蛤蟆趴在那里喘气。
“走了,弟弟。”
他没动。
边与月拽了一下他的袖子。手套上的糊糊壳子刮着布料,发出“刺啦”一声。
“走了。”
她又了一遍。
“明亮之前还有五家要贴。”
边与禾这才慢慢从她的胳膊底下钻出来,站直了。月光打在他侧脸上,她看见他眼圈有点红,但鼻尖更红,分不清是冻的还是别的。
“五家?”他声音哑哑的。
“五家。”她转身往巷口走,鞋底踩在雪上“咯吱咯吱”的。
“王杰长家门口贴了,他老娘住的老屋还没贴,他丈母娘家也没贴,还有他那个相好的,也要贴!”
“他还有相好的?”
“樱”
她没回头,继续疯魔似的:“边与月死那年,王杰长就跟镇上开卖部的那个寡妇好上了。边与月头七还没过,那寡妇就搬进来住了。”
身后静了两秒。然后他的脚步声追上来,比方才重了很多,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。
“那得贴。”他,声音里有股狠劲。
“贴。”
他们一前一后走过老槐树底下。树影黑黢黢地压下来,遮住了月光,树根旁边那三张遗书在暗处白得发亮,像三块埋在土里的骨头。
风还在吹,墙上的纸还在响。
但她没回头。他也没回头。
两串脚印踩着雪,一深一浅地往村东头去了。
她把锅从弟弟手里拽过来:“赶紧回屋。”
铁锅底还剩一层黏糊糊的洋芋糊糊,热乎气全跑光了,顶上结出一层温吞吞的皮儿,像冻住的鼻涕。
半透明,颤巍巍地往下耷拉着。
边与禾眼睛往锅里瞅,手指头抠着锅沿儿。
“姐,那剩下的糊糊咋整?”
“剩下的。”
边与月拿手指刮了两下,塞进自己嘴里抿了一嘬。
“回去搁灶上热热,亮给鸡拌糠吃。”
“那鸡吃了不闹肚子?”
“闹?”
她斜他一眼:“你贴墙书贴傻了?鸡肚子里啥没装过?”
着,她抬手一拉门扣,后背一顶,门板“哐”地撞在墙上。
风雪“呼”地往屋里灌,供桌上两根白蜡烛同时一歪,火苗“噗”地压下去,又“腾”地弹起来,蹿得比原先还高一寸。
大门上的遗书被风吹得“呲啦呲啦”地响,满墙的纸角翻起来又拍下去,一张接一张。
整个屋子都在喘气。
她反手把门合上,插销推到底,“咔哒”一声咬死。
屋里静下来了。
只剩那两根白蜡烛,还在烧。烛泪淌了满满一铜盘,漫到盘沿儿外头,凝成厚厚一层白壳子,跟蜡泪堆出来的钟乳石似的。蜡烛芯子烧出两朵黑绒花,一颤一颤的。
边与禾走过去凑到铜盘前面,仰脸看了半。
“姐。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头,在铜盘边沿戳了一下,烫得缩回来。
“这蜡烛,烧了大半夜了吧?”
“嗯。”
“咋还没烧完?”
“粗。”
边与月走到供桌前,拿指甲抠了抠烛身上凝的蜡泪。
“镇上买的,咱爹挑的。粗。”
边与禾没吭声了。他把手缩回袖子里,整个人蹲成一团,两只眼睛还盯着蜡烛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低声:“爹挑蜡烛的时候,是不是就知道自己……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打断他。
“反正,省了咱俩抓瞎。”
她吸了吸鼻涕。
里屋的门半掩着,她从门缝里把两床旧被褥拽出来。蓝布面的那床用山羊毛弹出来的被褥,是她父亲的。
红花面的东补西补,补丁摞补丁,里头棉絮都结成疙瘩了,是她和弟弟多年前的旧被子。
她“哗”地抖开,红花面的裹在自己身上,灰尘味儿,扑了一脸。
那味道闷闷的,又有一点不清的陈旧的暖。她鼻子一酸,使劲吸了口气。
“弟弟,过来睡一觉,亮了再。”
边与禾蹲那儿没动。眼睛还是盯着供桌,盯着那两根粗蜡烛。烛泪一滴一滴往下淌,淌到铜烛台上,堆成一洼浑黄。
他又发愣,嘴唇微微张着,像有话要又咽回去了。
“听见没?”她走过去,拿膝盖碰了碰他后腰。
他的肩膀拱了一下,没回头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闷声闷气地:“姐,你爹能听见咱话不?”
“能。你别蹲这儿了,他看见又该你。”
“我啥?”他慢慢把脸转过来,眼窝子底下青灰一片。
“你不睡觉。”
边与月把红花被子那头抻开,拽到弟弟脚边。
“你睡这头,我睡那头。”
“背靠背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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