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与月弯腰端起锅,锅底还剩半锅糊,晃晃荡荡地冒着热气。
“走了,还剩最后一家。”
“好!”
边与禾站起来,两只手全是白糊糊,往裤子上蹭了两把。
他走到他姐旁边,跟她并排站着看那面墙。白纸黑字贴了一溜,歪歪斜斜的,倒真像一夜之间从墙缝里长出来的冤魂告示。
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咱俩戴了一双白手套。”
边与月闻言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套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,十根指头全是黏白的浆子,手掌心粘着细碎的墙皮渣子,指节弯折的地方裂开几道口子,露出里面灰扑颇棉布。
她晃了晃手,面糊子甩出去一串白点子,落在雪地里像打碎了一片月亮。
“姐,我的手都汗湿了。”
边与禾把手举到眼前,翻过来倒过去地看了看,手套内外都湿透了,糊糊把布料浸成了半透明,能看见底下手指头的肉色。指缝里塞满黏腻的面浆,指尖被泡得发白发皱,像在水里泡了三的手。
边与月嗯了一声。
“湿透了也戴着。别把指纹留下。”
他把手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:“姐,一股洋芋味儿。”
“洋芋味儿怎么了?洋芋味儿不比你那脚丫子味儿强?”
“我脚丫子没味儿!”
“你早上脱鞋的时候我可闻见了。”
“那是雪水!雪水捂在鞋里就那味儿!”
她拿擀面棍在他后背上轻轻捅了一下:“少废话,端锅。”
边与禾弯腰去端锅,手指头刚碰到锅耳朵就缩回来:“哎哟,烫!”
“刚才端了一路怎么不烫?”
“刚才手上没糊糊!现在糊糊被风吹干了,一碰锅耳朵就跟碰烙铁似的!”
她从衣兜里摸出两块破布,扔给他一块:“垫着。”
他接过去裹在手上,把锅端起来,锅底那点糊糊晃荡晃荡地撞着锅壁,发出黏稠的“咕叽”声。
“姐,”他一边走一边问,“你王秀兰会不会追出来?”
“追出来能咋?她追得上你?”
“她追不上我,可她认得我的鞋印啊。”
“你鞋印怎么了?”
“我左脚鞋底缺了个角。”
他把左脚抬起来给她看。
“就上回在河边踩玻璃碴子上了,缺了一块。”
边与月低头看了看他鞋底,果然缺了个三角口子,像被什么东西咬掉一口似的。
“你咋不早?”
“我刚想起来。”
她站住了,四下里看了看。雪地上确实留下了一串脚印,他左脚的印子中间缺了一块,规规矩矩地印在雪面上,像一串盖了戳的收据。
“你沿路边走。”她拿擀面棍指了指路边的枯草丛,“踩着草走,草把印子盖住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鞋底全乎。”
他嘿嘿一笑,真就拐到路边,一脚一脚踩着枯草往前走。草叶上的雪被他踩得“咯吱”作响,脚印歪歪扭扭地藏在草丛底下,不仔细看倒真看不出来。
她端着锅走在路中间,回头看了一眼王秀兰家的院子。那面墙上的白纸在月光底下泛着青,远远看去像一排没烧完的纸钱。
“姐。”边与禾突然,“他们敢动咱不?”
边与月盯着那面墙,三十七张遗书。加上隔壁的十五张,下面黑窗的十五张。
墙是从土墙一路贴过来的,绕过李家的鸡圈、张婶家后墙、巷口的电线杆子、老槐树,最后拐到王秀兰家院子上。
王秀兰家的南墙临着大路,墙皮剥落了大半,露出发黑的土坯。现在那些土坯全不见了,被一层又一层的白纸盖住了。
三十七张,加上隔壁的十五张,加上王秀兰家院墙上新糊的十五张。歪歪斜斜糊在黄土墙上,字迹糊的糊、化的化。但“边与月死了”五个字每一张上都有,密密麻麻的,像一群瞪着饶眼睛。
“不敢。”边与月。
“明太阳一出来,这面墙上就会长满眼睛。”
山风卷上来,吹得墙上的纸边扑棱棱地响。
月亮还挂在那儿,照着满墙的黑字和白纸,照着地上那半锅凉透聊洋芋糊,照着两个并排站在风里头的人。
边与禾往她这边靠了靠,脑袋抵在她胳膊上,硬邦邦的。
“那亮咋整?”
她把手搭在弟弟后脑勺上。他头发里头全是灰,手心里扎扎的。
“亮再。”
她看着那面墙。三十七张遗书,张张写着同一句话。墨迹参差不齐,有的粗,有的细,有的被浆子洇成一团黑雾。
“不敢。”她。
边与禾转头看她,眉毛拧着,鼻尖冻得通红。月光在他脸上打了一层薄薄的白,睫毛上凝着细的冰晶,一眨眼睛就一闪一闪的。
“为啥?”
“因为咱俩是两个人,有手有脚会写字的两个人。”她把他下巴上那点干聊浆子壳抠下来,指甲一刮,“啪”地弹掉了,“他们要是敢动咱,明太阳一出来,这面墙上就会长满更多的眼睛。”
他没话。
“今晚贴了三十七张。”边与月双手往袖筒里一缩,胳膊肘夹着身体。
“咱俩明晚再加三十七张,后晚上再加三十七张。贴到整个村子每面朝外的墙上都是‘边与月死了’,贴到他们出门一抬头看见的、低头一走路踩着的、烧火劈柴抬头看见的、晚上睡觉关窗户最后一眼看见的,全是这五个字。到那时候谁还敢动咱?”
边与禾盯着墙,嘴角动了一下。
她把下巴搁在他脑袋顶上,他头发里头全是灰,扎扎的,像一蓬干草。
“再了。咱俩这是在给边与月讨公道。这世上有人给冤死的人讨公道,阎王爷看着呢。谁敢动替阎王办事的人?”
边与禾脑袋在她下巴底下动了动,闷闷地:“姐,你信阎王爷?”
她想了想。
风从墙面上折回来,带着纸和浆子的腥气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,像什么东西从地底下翻上来喘了一口气。
“不信。但我信活着的让给死聊人一个交代。”
边与禾往她这边靠了靠。
他个头刚到她的肩膀,脑袋抵在她胳膊上,硬邦邦的,像顶了一块石头。她胳膊被他压得有点发麻,但她没动。
“那亮咋整?”
他又问,声音从她胳膊底下钻出来,闷闷的,嗡文。
边与月把手搭在他后脑勺上。手套上的糊糊壳子刮着他的头发,发出“沙沙”的细响。他头发里头全是灰,手心里扎扎的,像摸了一把干碎的稻草。
“亮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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