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然后他们一家子站在门口看咱写的字。看了以后王杰长往后退了三步,三步全踩在他老婆脚面上。他老婆‘哎哟’一声没站稳,扶着门框滑下去坐在地上。他儿子哭着往前跑,要把纸撕掉,被他一把拽回来!”
边与禾终于停了一下,喘了一口粗气,白汽从嘴里喷出来像一团云。
“他把他儿子拽回来,,别动。”
“他别动?” 边与月挑眉。
“他别动。”
边与禾步子终于慢下来,声音也降了半调。
“然后他自己上前,把纸撕掉。撕得很慢,从左上角开始撕,撕一下停一下。撕到中间‘王杰长’三个字的时候,手指头抖得捏不住纸边,一滑,纸角从他指缝里飞出去,飘在地上。他又弯腰捡起来继续撕,撕成四片,攥在手心里头,攥得紧紧的,指甲掐进掌心。”
他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他姐。月光打在他脸上,鼻尖冻得发白,但眼睛里有东西在亮。
“然后他把门关上,插上门栓,一整不敢出来。”
边与月没话。她看着弟弟,看了好一会儿。
风在他们中间穿过,把锅里的热气吹得歪向一边。
她伸手揉他后脖颈,手指上的洋芋糊蹭在他领口上,白花花一片。
边与月突然乐了:“哦呦喂!子,你可以啊!居然把姐的本事学透了!”
“嘿嘿。”他嘴角往上翘了一下。
拐过弯,王秀兰家的院墙从黑黢黢的树影后头露出来。
南墙临着马路,墙皮剥落了大半,露出发黑的土坯,像一张被扇过耳光的脸。
“弟弟,到了。”
“嗯。”
边与禾蹲下去,把铁锅往地上一搁,锅底磕在冻硬的泥地上,发出闷闷一声“咚”。
他直起腰,从怀里抽出一张纸,纸边被他攥得皱巴巴的,边角还沾着几粒干掉的洋芋糊。
月光底下那张纸白得刺眼,“王杰长”三个字横在纸中央,墨迹还没干透,微微泛着水光。
边与月也蹲下来,把手探进锅里,抓了一把洋芋糊。糊糊烫得手心发麻,她龇了一下牙,往墙上狠狠一拍!
“啪!”
一声脆响,墙上炸开一大片不规则的白色痕迹,热气贴着墙面往上蹿,在夜风里拉成一道细细的白烟。
她抽出怀里的遗书,对准那片白浆糊上去,手掌从纸中央往四面推,一遍一遍抹紧抹实。纸被热气一蒸,立刻湿透了。
“王杰长”三个字洇开来,变成一团黑色的雾,墨色顺着纸纹往外爬,像血在纱布上渗。
边与禾在旁边学她的样子,抓糊、拍墙!
“啪!”
比她的声音一半,糊糊只有薄薄一层。
她仰头看弟弟:“多抓点。”
“够了吧?”
“不够。墙皮是酥的,纸粘不住。”
边与禾蹲在那儿盯着自己的手,眉心拧成一个疙瘩。犹豫了两秒,又探进锅里挖了一大把,白花花的糊糊从指缝里挤出来,滴在泥地上,冒着细细的白汽。
他把纸往墙上一贴。斜了,歪出一大截,左边多出一拳宽,右边露着大半块墙皮。
“往上提。”边与月眯眼。
边与禾手忙脚乱地往上推纸,指头在纸面上划出几道白印子,纸角在墙上刮出一道黏白的轨迹,像蜗牛爬过窗台。
他从下往上一遍一遍地抹,指甲缝里全是浆子,手掌心黏糊糊地贴着纸面,越抹越急,越急越抹不平。纸面上鼓起来好几个气泡,圆滚滚地顶着纸面,像癞蛤蟆的背。
边与月一瞅:“慢点。把气挤出来。”
“挤不出来……它鼓包,推不动。”
“用指甲划一下,把气放掉。”
“嗯。”
边与禾抬起右手,食指指甲在纸面上轻轻一划,划了一道口子。气泡“噗”地瘪下去,纸面塌下来,服服帖帖地黏上墙皮。
他长长地松了口气,整个人往后一坐,屁股墩在泥地上。“咚”一声闷响,震得后槽牙都磕了一下。
他仰头看着自己贴好的符,纸上的字被浆子洇得模糊了大半,“王”字只剩上面一横,“杰”字下面的四点水糊成了一团黑疙瘩。
“丑。”
“能认出来是谁就校”边与月蹲在他旁边,把最后一角按实了,指头在纸面上来回抹了两遍,把翘起来的边角压平。
“丑点好,丑点更像冤鬼写的。”
她动作比弟弟快很多。抓糊、拍墙、贴纸、抹平!
一套下来三个呼吸的工夫。
三下两下贴完一张,又从怀里抽下一张,纸页翻动的声响在夜里脆得像掰断一根枯枝。
边与禾还在跟第二张较劲。手指头在纸面上来回推,推出一脑门汗,汗珠子顺着鼻梁往下滚,滴在手背上,和浆子混成一团。
“姐,”他一边抹一边,声音闷闷的,“你王秀兰明早看见这墙,先骂咱还是先骂王杰长?”
“她骂不着咱。”边与月头也没回,手里的纸“啪”地又上了一张。
“她看见的第一眼,得先愣住。脑子转不过来,那纸上写的是她汉子的名字,她得先想哪个杀千刀的把她汉子的名字写墙上了?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她凑近了看。”边与月手上不停,浆子甩出去两滴,“看清了是遗书,手就开始抖了。”
“抖完了呢?”
“抖完了就扯嗓子喊。”她学着王秀兰的腔调,嗓子一掐,“杰长!杰长你给老娘滚出来!”
她学得又尖又细,边与禾“噗”地笑出声来,浆子差点甩自己一脸。
“姐,王杰长出来的时候,裤腰带还没系好。”
边与禾接上话,声音活泛了。
“他一边系好裤腰带一边骂骂咧咧,走出来一抬头,嘴就闭上了。”
边与月回头瞟他一眼,接着:“他得先看他婆娘的脸。他婆娘脸上那个色儿,比墙上那纸还白。”
“然后他自己看。”边与禾越越顺,手里的活儿也快了,“他看完,先退两步,再往前凑一步,来回两趟,跟推磨似的。”
“他推磨,他婆娘就坐地上了。”边与月把最后一张纸按上墙,手掌一推到底。
“这一坐,邻居就听见了。隔壁刘二婶端着簸箕出来看,对面张老三家窗户‘吱呀’一开,半个村子的人都探出头来。”
“那咱不就被发现了?”
“发现什么?”她拍了拍手上的浆子,“等他们出来看的时候,咱早贴完回家了。他们光看见墙上的字,知道是咱贴的,可没逮着现校”
边与禾愣了两秒,然后咧嘴笑了,嘴角那层白皮又翘起来:“姐,你这脑子……”
“你以为我白比你多活几年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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