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与禾把纸贴上门板,退后三步看了看:“歪的,还是歪的!”
“哪歪?”她问。
“上梁歪下梁歪。”他拿手指比了比,“里里外外都歪。”
“姐,”他把擀面棍递还给她,“你接着。”
她接过擀面棍,棍头上还带着他手心的温乎气。她接过棍,丹田里那口气还没倒匀。
她学着刘景麻教过的书架势,拿棍往门板上“咚”地一顿。那黑漆大门震了震,门板上积的雪簌簌落了半层。
十年前贴过一次红双喜,前年又贴上过一次红双喜,如今喜字褪成纸灰,跟门板上的虫蛀窟窿搅在一起,看一眼就让人后脊梁发冷。
她目光钉在“还我命来”四个字上头。月光照得那墨迹泛着暗红,真跟流血似的。
她清了清嗓子。
“话那夜半三更,伸手不见五指,有条毒蛇吐信,缠上房梁,专等那有皮人归家……”
身后,那扇黑漆大门上的铜环,忽然自己响了一声。
“当!”
两人同时僵住了。
俩人眼珠子对眼珠子,大眼瞪眼。风灌进来,卷起一蓬雪沫子扑在脸上,凉得她后槽牙直打颤。
“谁?”
边与月猛地转头,脖子拧得“咔吧”一声。
四下里白茫茫一片,屁都没樱雪还在下。
她咽了口唾沫,擀面棍又往门上一拍。
“咚!”
这回劲儿使大了,震得她虎口发麻。
“列位阎王看官!且听这风雪夜里的第一声锣响!”
“咚!”
“话这雪夜贴符!”
“镇宅镇妖!”边与禾总算接上她茬。
“镇的是哪家宅?镇的是哪路妖?”
“姐……”
边与月咽了口唾沫。
“咱能不能换个开场?上回你‘代阎王巡街’,满村狗叫了一宿。”
“这叫气场。”她把棍子往雪地里一杵,“今儿个我替行道,姐姐气势如虹,弟弟手抖如筛!”
“黑白无常可看好了!”
“这门板上写的,可不止是四个字!”
“原是欠债血仇,化作了歪歪斜斜几行墨字。”
她把面糊刷上去,纸“啪”地贴上。白纸黑字,索命夺魂。
“可那门缝里头伸出的黑布鞋,到底是谁的脚?”
边与禾猛地往后一跳。门缝底下确实露出一截鞋尖,黑布面儿,白布底儿,鞋尖正对着他俩。
“姐……”他声音发颤,手一把攥住她袖子,“那鞋,是刚才就有的,还是……”
“你问我,我问谁?”
她嘴上硬,嗓子眼儿也紧了一下。
“那自鸣的铜环,是风动,还是……”
她压低声音,凑到他耳边,嘴唇几乎贴着他耳朵:“那位阎王爷,站在门后头,正隔着门板,一个影一个影地往外索魂呢?”
铜环“铛”地一声,又自己响了一下。
边与禾“嗷”一嗓子蹦到她身后,锅差点扣地上。
“鞋已备好!”
边与月深吸一口气,从衣兜里把三枚铜钱摸出来,狠狠塞进那双摆在大门前的黑纸鞋里。铜钱落进纸鞋底,发出三声闷响。
“列位阎王,随我上路。”
她直起身,对着门板躬脚一礼。
风雪忽然停了一瞬。铜环又“铛”了,这回是三下。她敲的。
“我含冤而亡,魂魄不出此山。今日有客至,特以鞋为引,以符为桥,求阎王开眼,替我收了那披着人皮的孽障!”
她顿了顿,擀面棍往门板上一指:“那袖中多出的遗书,又烧了谁的命?”
边与禾从她肩膀后头探出半个脑袋:“姐,那遗书……”
“嘘。”
边与月头也不回。
“要问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——”
她清清嗓子,拿腔拿调地念起来。
“雪夜遗书求阎王,门开不见索命郎。黑布鞋尖朝我点,人皮蛇鳞掌中藏。是蛇是人是阎帝?三更过后分阴阳。列位看官且莫急,明晚此时,听我细细端详!”
她把擀面棍横在胸前,拿袖子擦了把脸上的口水。
“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若问下回何时?”
她回头看淋弟一眼:“怕是得等那门缝里的黑布鞋,先踏过我家门槛再!”
“弟弟,下一家!”
边承富家老房子场坝北墙贴完了,白纸黑字,索命夺魂。
边与月端着锅往隔壁拐弯走,锅底还剩半锅洋芋糊,晃晃荡荡地冒着黏稠的热气。
边与禾走在前面,铁锅耳朵被他攥得死紧。风把他头发吹得乱七八糟,像一蓬被踩过的乱草。他突然慢下来,脚步在石子路上划出两声碎响。
“姐。”
他声音从肩膀上飘回来。
“明儿一亮,整个村子就都知道了。”
边与月腾出一只手,拨开挡脸的头发。手指上沾着洋芋糊,黏住了几根碎发,粘在太阳穴上一扯一扯的。
“嗯。”
“他们会恨咱不?”
她想了想:“会。”
她端着锅往前走了两步。
“那姓王的明早起来开大门,一眼就能看见。”
“他老婆先看见。”边与禾接着话头下去,脚步没停,声音直直地往前送,“他老婆起得早,不亮就起来烧灶火。她端着一盆水出来泼,一抬头……就看见了。”
边与月抬头,她看着弟弟后脑勺那撮头发颠了一下。
“他婆娘叫一声。”边与禾的声音开始变快,“她手里那盆水泼出去半盆,剩下半盆扣在门槛上,盆子‘哐当’一声滚到台阶底下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跑出来,歪着脸看。”他越越快,越越急,话头几乎咬着话尾,“他鞋都没穿好,一只脚踩在门槛里,一只脚踩在门槛外,歪着脖子往墙上看。看了半,认出来那是自己的名字。他婆娘扯他袖子,他甩开,又往前走了两步,凑近了看,越看脸越白。”
边与月抿了一下嘴。夜风灌进领口,冰得她缩了缩脖子。锅里的热气糊在她下巴上,冷热交攻,痒得像蚂蚁在爬。
“然后他家的儿子也跑出来,歪着脸看。是‘哪个杀千刀的把我家墙糊成了大花脸’。”
他的语速已经到了极限,每一个字都急匆匆地往外蹦,像怕慢了就被什么东西追上。
“他儿子才九岁,光着脚踩在门槛外面的雪地上,脚趾头冻得通红。他往墙上看了一眼就‘哇’地哭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边与月又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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