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路拐弯的地方,边与月抬头看了一眼。那棵大李子树光秃秃地立在场坝下,枝桠间挂了层薄雪,风一过,簌簌地往下掉,像撒纸钱。
她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画面:边承富家那扇被她砸得脏兮兮的木门,明早一走近,就看见这些大字,脸上那表情估计瞬间僵住。
“姐。”
她脚下一顿,没回头:“嗯?”
他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,轻飘飘的,像落雪。
“你他们明早起来,先看见哪一张?”
边与月往手里哈了口白气:“笨。当然是正门口那一张。我贴的第一张就是正门口。”
边与禾:“万一呢?万一先看见的是偏边那张呢?偏门那离山路更近一些,一眼就看见……”
“管它是不是!也必须得是!”边与月猛地转回身去,“我贴的每一张,他的蛇眼都得给我看清楚了!”
锅里的糊在雪地里冒着淡淡的白气,她闻着竟有点香。
边与禾换了个手端锅,声音里忽然带零活泛气。
“姐,你咱们糊的那些纸,够不够?”
“完全够。”
她没回头,一边走一边搓着手,搓了两下才缓过来神儿。感觉自己即将进入人鬼不分的境界。
“我不是数量。”
他顿了顿,脚步更快了。
“我是边承富他家那扇门,你砸得有点狠,木茬子都翘起来了。”
“砸的就是他那扇破门。”她哼了一声。
“他那门,脏兮兮的,贴着白纸都盖不住那股骚毒味。一走近就是……”
边与禾突然打断她。
“姐。那姓边的他媳妇,明早起得早,一推门她肯定先看见!”
边与月忽然来了劲儿,步子也快了,话也密了。
“她穿着那件花衣裳,桃红色的,领子那儿有圈假毛,不知道从哪只猪身上扒下来的。还没亮透呢,她就起来了。端着尿盆子,扭着她那水蛇腰,荡着眼睛,歪着脸,先贴过来一瞅!”
她一脚踩进个浅雪窝,整个人往前一趔,差点摔个嘴啃泥。
边与禾在后面“哎哟”一声。
边与月稳住身子,手舞足蹈地接着:“她先凑近了瞅,眉毛一挑,嘴角一抽,哗啦!”
她两只手做了个撕纸的动作。
“然后她那水蛇腰就不扭了。”
她步子轻快了些。
“那张擦了二两粉的脸一下子垮下来,跟糊墙的腻子似的。她那鼠脑子得愣半晌,尿盆狠狠往地上一蹾,‘哐’一声,回头就骂:‘那个杀千刀的!’”
“她一抬头,墙上一行黑字,边承富三个大字,贴得歪歪扭扭的,跟镇妖鬼宅似的!”
边与禾在后面笑了一声,喘着气跟上她。她越越来劲,回头看他一眼。
“她嗓子眼儿里‘嗷’地飚出一嗓子,叫得比山鸡还响,整个场坝都能听见!‘承富!承富你快过来啊!’”
他在后面接话:“边承富不慌不乱瞥她一眼,走过来……”
“歪着脸看!”边与月抢过来,“边承富出来的时候,一只胳膊还往棉袄袖子里伸着。他站在门口眯缝着眼朝墙上看,看完了,没吭声。他生左眼右眼大,这时候就歪着脑袋,拿那只大眼使劲儿盯着那行字,眼珠子动也不动,嘴角抽了两抽。”
“艹”
“他儿子也一路狂奔而来‘噔噔噔’冲到墙根前头,两只眼瞪得溜圆,要凑近了瞧。边承富的女人一把薅住他后脖领子,拿巴掌挡他眼睛:‘我滴乖儿啊!莫看莫看!脏了你的眼!’”
她停了步子,看着他家大门,拿手比划。
“一家三口就那么在老房子门口杵着。边承富歪着头,边砚舟从亲娘指缝里偷瞄,那婆娘一手拽着儿子一手还指着墙,嘴唇翻翻合合,像是想骂又不知从哪句骂起。”
“然后三个人‘噔噔噔’齐齐往后退了三步。”
她压低声音,学那个场景:“然后‘哗啦’一声,把纸扯下来,撕成十八瓣。‘哐’地关上门,插上木头栓,再‘咔嗒’锁一把铁锁。”
她挥了下手,带起一片雪沫子。
“一整,一整,他家那两扇烂门板没再开过。”
边与禾站在那儿没动,手里的擀面棍还举着。他看着她,眼睛里的月光晃了晃。
“姐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咋得跟唱戏似的。”
边与月愣了一下,旋即笑了,鼻尖冻得通红:“我排练过了。”
她声音轻下来,像怕把哪个字吓跑了。
“在脑子里排练了三生三世了。”
边与禾没话,就那么瞅着她。
边与月压着嗓子,眼睛望向远处那些黑黢黢的屋顶。
“每一家的门,每一个人看见时的样子。每一个人看见墙上的字时的样子,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。”
她搓了搓冻僵的手指:“从太阳落山排到鸡叫头遍,从阴曹地府排到南门。排完了,再从堂下来,走到人间,亲自看一遍。”
他把锅端在手心里暖着,锅沿磕着他下巴,半晌才哼出一个字:“嗯。”
他弯腰,又抓了一把洋芋糊。往纸背上抹的时候,手劲轻了些,抹得也匀了些。
“姐。”
他贴到第五张的时候,突然停下手。墙根底下那张红纸角翘起来了,他拿手往下按了按,又按了按。最后干脆把整张纸揭开重新贴了一遍,可贴完了还是歪的。
他退后两步看了半,扭过头来,那眼神里带着点时候做错事的忐忑。
“姐,你这张贴歪了。”
边与月抱着胳膊走过去。月光底下看得分明,那行字斜了整整一个巴掌宽,左边高右边低,跟喝醉了酒栽在墙上似的。
他指着旁边那一张,声音一下高了半度。
“这张也歪了!你写字的时候就歪了?你懂个屁,那叫随形就势!边承富活着的时候也没正过!”
她从手里一把抽过纸,浆糊甩出去两滴,啪嗒落在地上。又抽出一张新的往他怀里一拍:“字正确就行!”
“本来就是条歪货!”
“你见过哪条蛇是直着走的?”
她转身往院墙那头走,一脚绊在他脚后跟上,雪沫子溅了他一裤腿。
“艹!”边与月一把扯住他的胳膊,稳了稳身子,往墙根底下走,“真tm是见鬼!一到他家大门就摔跤!今儿个非得给他镇住了!”
边与禾往后一跳,笑着把纸举起来挡在脸前头。他那双眼睛从纸边上头露出来,忽闪忽闪的。
“姐,你方才‘鬼’……”
“呸!童言无忌!百无禁忌!”她往他家大门连啐了三口,“我镇妖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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