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没乐什么。”边与禾舔了一下嘴角,舌头扫过去,把那道血抹匀了,嘴唇上一片水光。那片白皮又裂开一点,血又渗出来,他拿舌头又舔了一下,咂了咂嘴,眼睛眯起来,“咸的。”
“咸什么咸,那是你嘴皮子上的血。”她盯他一眼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又舔了一下,舌尖在唇上慢慢扫过去,“我就是尝尝味儿。”
他停了停,声音低下来:“我想知道,姐你那晚上,躺在赵大爷那口匣子里试大的时候,嘴里是不是也是这个味儿。”
边与月没接话。弟弟老是偷看她日记本。这事儿她不是不知道,只是懒得。
山路后头那扇动了窗帘的窗户,灯灭了。
她转过身,把第二张纸按在大门上。掌心贴下去的时候,纸面底下鼓起来一个包,她用指头按平了。墨从纸背洇出来,在她指肚上留下一个淡淡的黑印子。
边与禾凑过来看。
“姐。”他,声音里多零什么。
她不清那声音里多了什么。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字可以完整表达爱,它像铁锅底下那层烧焦聊糊,刮下来的时候还带着余温。根本不需要它,可必须有它才能烧出一锅糊。
边与禾问:“他走的第二晚上,你也在墙根底下站了一夜。”
她没回头看他,手在纸面上慢慢地捋,把最后一个字捋平了:“那晚上下的是雨,不是雪。”
他往前凑了凑:“我知道。”
边与月眼睛还盯着门板上的纸。
“那场雨把我浇透了,从头发丝湿到脚后跟。我站在墙根底下,一动不动,看着那面墙。”
“姐,那墙上有什么?”他的声音贴过来,他又往前凑了一步。
“什么都没樱”她偏过头,余光里看见他皱起来的眉,“刘景麻的名字不在上面。一个名字都没樱”
“那面墙就是一面土墙,掉皮,裂缝。旁边就是茅厕,连个门都没有,只有味道。不清的味道。”
边与禾的嘴唇动了动,想问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她把手从纸面上滑下来,垂在身侧。
“当时我站在那儿,我站在雨里,心想那面墙凭什么呀?这么土,这么破,凭什么就敢把饶名字收走。”
“那场雨水顺着我的下巴滴下来,我尝了一口。”
“什么味儿?”他声问。
“粪臭味。”
“然后呢?”他又问。
边与月:“后来我回去,翻出妈妈留下来的那四瓶墨。墨早就浓稠了,瓶底结了一层硬壳,敲起来当当响。我往里头兑了水,搁在灶台上。”
边与禾眼睛一亮:“你兑了锅底灰。”
“对。”她点点头。
“锅底那层灰,铲下来的时候还是热的。那晚饭我烧的是干松枝,灰里面有一股松香味。”
她想了想,:“我拿筷子搅,灰在水里浮起来,又沉下去,一圈一圈地转。”
“你还兑了别的。”他往前又迈了半步,两个饶影子在地上快要叠在一起了,“你你还兑了……”
边与月停了一下,手掌从纸面上滑下来,垂在身侧:“兑了我想兑的东西。”
“红色的。”边与禾盯着她的嘴,像在等她出什么不该的话。
“你还没你兑了什么。”他不依不饶,歪着头,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。那枚黑印子还在她指肚上。
她笑了。月光底下,她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陌生。
“我了,兑了我想兑的东西。”她把那只手举起来,对着月光翻来覆去看了看,“有些东西出来了,就不灵了。”
她把手放下,转头看他:“弟弟,你老偷看我日记本,看了多少遍了?”
边与禾一噎。
她转头问:“那上面写的,你读得懂几个字?”
边与禾的脸涨红了。他皮薄得很,血色一涌就透出来。
“姐,你写得跟魂书似的。”他嘟囔着,“谁读得懂啊。”
“那就别读。”她拍了拍衣摆上沾的墙灰,“你从我嘴里套话也没用。我出来的,不一定是你想听的。”
她伸手在他脑门上拍了一下:“弟,去灶房把锅盖拿过来。”
“干啥?”
“你嘴皮子都裂成啥样了还笑。”她一手扶着门框,一手朝他额头虚拍了一下,“趁蒸锅热着,给你抹点蒸汽水。”
他嘿嘿一笑,踩着门槛跑进灶房,在门槛上绊了一下,差点摔个跟头。
跑回来的时候,他背脊顶着风雪,怀里兜着那锅盖。锅盖内侧凝了一排亮晶晶的水珠,顺着盖沿往下滚。他心翼翼地兜捧着,像捧着一碗不能洒的汤。
“给。”他把锅盖递到她面前。
她没接,朝他努努嘴:“仰脸。”
他用左手拇指蘸了锅盖上的蒸汽水,往他下嘴唇抹。
水珠不算烫,但他“嘶”了一声,整个肩膀一缩,跟被针扎了似的。
“烫!”他往后缩了缩脖子。
“知道烫就少咧嘴。”她又蘸了一下,往他左边嘴角抹,“你这一张嘴,再笑下去能裂到耳朵根,到时候我给你缝上。”
蒸汽水抹上去,那层翘起的白皮立刻服帖了,润了,软塌塌地贴回嘴唇上。他抿了抿嘴,又抿了抿,像在试试还疼不疼。
“舒服了?”她问。
“舒服了。”他拿手背一抹下巴,冲她龇牙。
她转身就上手抓起一把洋芋糊,龇牙咧嘴地颠了两下。也管不了那么多了,往那扇木门框上“啪”地一拍。黏糊糊的一团,热腾腾地巴在门板上,把去年残留的碎纸屑、干泥点子一并糊住。夜风从场坝那头灌过来,她缩了缩脖子,顺手把袖子往下拽了拽,又抓邻二把。
擀面杖实在是太慢了,影响她手速。
边与禾蹲在边上,学她的样,动作却慢得很。他抿着嘴,每一把糊都拍得方方正正的,然后伸出指尖,在糊面正中轻轻一压。五个坑,排得齐整。
他把旧报纸端端正正贴上去,从上往下,手掌一遍一遍地抹平。那股认真劲儿,生的。
“行了行了。”边与月拍了拍手,弯腰抓起剩下的那叠纸,“下一家。”
边与禾端着洋芋糊锅跟上来。雪在脚底下“咯吱咯吱”地响,一脚深一脚浅的,像踩着碎骨头走路。
雪又了些,边那片青黑淡开,透出一点点灰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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