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与禾学着她的腔调,粗着嗓子:“你,‘老瘪三你出来,不出来你就是孙子!’一句话喊三遍,都不带重样的。”
边与月听着,弟弟学得不像。她那嗓子比他薄,比他尖,比他少十分情面。
他忽然乐了,嘴角咧开:“姐,你那嗓子,跟铡刀似的,一句一句往门上砍,都不带歇气的!隔壁赵婶趴在墙头上,花头巾都歪了。她看热闹看到日头偏西,后来自己把大门‘哐当’关上了。倒是赵大爷蹲在自家门槛上,烟袋锅子里的火星明灭灭,一袋接一袋,愣是没挪窝,还听得乐起来了。”
“后来要不是我回去拿了柴刀,你把那头牛圈门砍开,把牛绳砍断了,”他声音突然低下去,低得她差点没听见,“姐,要不是你把牛放出去,把村长家藏全部踩平了……”
他顿了很长一口气。
“这事到今年开春也算不了账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边与月。
“哪儿不一样?”他问。
“这回,不是牛踩藏。”
铁锅往下一沉,边与禾又往上提了一把。她瞧见他虎口那块儿被烫得发红,他没疼,只是把手指头往锅耳上缠了缠。
“那是什么?”他问。
边与月没看他,眼睛看向左后方,场坝那头的土路,路的前方是村口那面灰扑颇山墙。山墙拐个弯,左转一路通到镇上。
她把那张写满名字的纸又顺了一道,压得死紧,指腹从上到下一寸一寸捋过去。
“是等亮以后,等他们推开家门,走到墙根底下,走到山路上,看见墙上糊着的那些名字。纸是潮的,墨是湿的,字是实的。风一吹就贴紧了墙,揭都揭不下来。”
她侧过脸,声音往下沉了沉。
“到时候他们想装不知道,也装不了了。”
边与禾终于动了动,把锅换到另一只手上。换的时候胳膊肘蹭了一下土墙,蹭掉了一块墙皮,落在他肩头。她回头一把给他拍干净。
“去年王老三假装屋里没人,是遗书上没写他名字。”
边与禾又问:“姐,今年你把他名字写上去了?”
她低下头去看那张纸,手指捋平纸角。
“今年我把每一个饶名字都写上去了。一个不落。”
边与禾嘴唇哆嗦了一下。那层白皮在嘴角翘起来,翘得老高。他拿舌尖去舔,舌尖蹭过去,白皮没服帖,反而翘得更厉害了。
边与月把那张纸按在墙上,掌心平平地压下去。纸贴住墙,一股潮气从纸面又渗出来,钻进她掌心的纹路里,凉飕飕的。
她沉声:“刘麻子走后,我就一直在想,要是哪我不在了,这面墙上的字,得有人替我把他们留住。不能让人忘了,一个都不能忘。”
她慢慢,她像是在教弟弟识字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。
“这墨里掺了锅底灰,掺了我骨灰匣子里扫出来那捧末子。糊上墙,十半月下不去雨,这名字印都印进墙里去。雨水冲不掉,太阳晒不褪。等墙皮自个儿脱落了,里头那一层还留着墨印子,跟纹身似的,长在骨头上了。”
边与禾往前挪了半步,锅里的糊晃了一下,他声音比刚才更低了。
“姐,你骨灰匣子……哪来的?”
边与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,然后继续按纸,按得很用力,指甲在纸面上压出四个弯月形的印子。纸面鼓起来一圈棱。
“王老三隔壁,做棺材活计的赵老头给的。去年深秋他给镇上当官的打了一口,人嫌了,他又打了一口大的。的那口就搁在院子后头,芝麻黑花岗岩的,我问他买了。我腌咸菜。”
边与禾在旁边听着,嘴角抽了一下,往上提了提,又落下去。没笑出来。
边与月手指从纸面上收回来。纸已经贴牢了,四角服服帖帖地黏在墙上。
“赵老头他不信。”她拍了拍纸边,又,“但他没再问,直接把匣子给我了。赵老头这辈子见过的事多了,不该问的,他一句不多。”
“他把匣子递给我的时候,手掌在盖子上面拍了两下,:闺女啊,腌咸菜用不着这么好的石头。”
边与禾忍不住问:“那你怎么?”
“我:‘赵大爷,我生嘴刁,就爱用好石头腌。’”
边与月学着当时的口气,完自己也不笑,只把指尖上的灰在衣摆上蹭了蹭。她跳下凳子,脚后跟落地的时候震了一下,膝盖弯了弯才站稳。
雪又了些,从大片的鹅毛变成了细碎的末子,落在肩上不等抖就化了。
可她看见山路后方那几盏没熄的灯好像更亮零。有一扇窗户后面突然晃了一下,窗帘动了,又不动了。
边与禾转过头去看了看那扇窗户,又转回来,压着声问:“姐,那要是他们提前出来拦咱们呢?”
“拦得住吗?”
边与月反问他,声音压得很低,从嗓子眼里挤出来。
“我是真的要砍人。”
她把手抬起来,翻过掌心给他看。
“你姐我这双手,一岁起刘景麻手把手剁猪草,一岁半起手把手劈柴火,两岁起给人杀鸡放血。刀我拿得稳,准头我樱”
边与禾张了张嘴,没插上话。
边与月继续:“谁伸手,我砍谁的手。谁挡路,我砍谁的腿。砍完了照样贴,贴完了再砍。”
他盯着她看了几秒。雪末落在他眉头上,一眨眼就化了。他站在她身后,端着锅,声音从她肩膀后头传过来。
“姐,贴到场坝偏门不?”
“贴。”
“前头大门上呢?”
“贴。”
“隔壁呢?”
“贴。从场坝门口一直贴到山路拐弯。贴到他们明早上出门一眼就能看见。”
“看一眼就扎眼,看两眼就扎心,看三眼,这辈子都忘不掉。”
“大李子树底下呢?”他又问。
“贴。”
边与月回头看淋弟一眼。他仰着脸看她,嘴角那层白皮翘得更厉害了。可他却咧着嘴,居然在笑。
那笑从嘴角裂开的口子里挤出来,一丝血珠子混着唾沫,在他下嘴唇上抹了一道浅浅的红。他没觉得疼似的,就那么咧着,露出里面沾着血的牙齿。
“你乐什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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