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:‘怡啊,得行啊,晚上咱俩一起去苞谷地里,你先挖坑,我先埋你。’”
“我凑近她肥头油耳,悄咪咪地压低声音。我:‘怡啊,追爱路上,我们手牵手,各自走。’我又贴上她尖嘴猴腮,我:‘怡啊,黄泉路上,我们心连心,各自追。’”
“她疯了一般点头,那头点得像捣蒜,红布都差点甩下来。她一把牵住我手,那只爪子滚烫。另一只手抄起墙角的锄头,拉着我就往外狂飙。”
“我们一路狂飙!为爱狂飘!”
“月黑风高夜——”她仰起头,冲着土墙,“苞谷地里的叶子‘哗哗’响,像一万个人在拍巴掌。”
“我冲她喊:‘怡啊,挖!’”
“她冲我笑:‘月啊,追!’”
“她抡起锄头,‘吭吭吭吭’挖了个深坑。她蹲下来,红布头在风里飘。我猛地一脚把她踹下去。她下身凉凉,尿进了土里,土填到胸口的时候,她还在笑。”
“她:‘月啊,哈哈哈!你一定记得下来找我,我们来世还要口对口,一起吼!’”
“我:‘怡啊,嘿嘿嘿!孟婆汤里,我一定不会尿了你!我记得你的每一次呼吸!我们来生还要飙对飙,一起飘!’”
她弯下腰,对着边与禾的眼睛:“月黑风高夜,我竟然埋了哈哈哈埋了一块红布头!我仰长啸!我边与月,活了!”
边与禾呆呆地看着她,幼年痴呆在他脸上晃来晃去。
“正当我开心时,”她声音忽然低下来,“猛地一下——”
她猛地转身,手指头往身后一指。
“我身后飘来一个阿飘。轻飘飘的,脚不沾地,灰白色的驼背影子,脸上坑坑洼洼烂烂糊糊的,就一双眼,鬼迷日眼的!那里头泡着几十年的血水,又臭又腥!”
边与禾手里的纸抖了一下。
她换了个声调,哑了、瘪了、颤了,湿漉漉地往下坠:“她边流血水,边:‘边与月啊,这一生啊,我周英还能不能投胎了!’”
“我嘴脸一变,”边与月转回身来,脸上的笑慢慢收住,换上一种冷冷的、直直的表情,“我:‘周英啊,这一生啊,我边与月做人了!’”
“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!”她弯下腰,扶着土墙笑,“哈哈哈哈啊啊啊哈哈!”
她笑得肋骨生疼,笑得眼泪淌下来,顺着脸颊滴在墙上,无声无息就没了。
边与禾站在那儿,半没动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慢慢低下头,从怀里抽出一张纸,递过来。
边与月笑着接了。她蘸浆糊。
月光底下,她眼尾弯弯的,嘴角翘翘的,鼻梁挺挺的,泪眼亮亮的。妖魔鬼怪都不敢站她左右,怕折了阴寿。
“周英啊!”
边与月把第二十四张狠狠按上去。纸吸了潮气,软塌塌贴着墙面。掌心压着纸面,往左一抹,往右一抹,把每一寸气泡都挤出去。
她声音轻得在哄老孩子:“英啊,我那不孝孙啊,等我今夜糊完第六十八张,你就能投胎了。你就在井沿上飘着,等着我。等着我尿碗孟婆药给你灌下去,整口孟婆吸给你呼进去!龟孙簿上还记你!”
“啊哈哈回家哈哈英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!”
“姐,你——”边与禾往前迈了一步,离她近零。
“我没死!再给我一张。”她打断他,右手伸出去,“给它糊死!”
边与禾又递过来一张。
边与月:“两张一起糊死!”
她挪后半步端详了一下,又凑近去,用指甲把左下角一个翘边按实了。
她轻声,手上的动作没停:“明,后,以后的日子,它们会一张一张被我写上名字,一张一张按上这面墙。按到我魂归故里,命落黄泉,方为止息。”
边与禾把怀里的纸往上托了托,那沓纸在风里沙沙地响。又给她递来一张。
“姐,那……墙上的这些人,你贴上去,他们就真的不先来祸害人了?”
边与月没抬头,她把那张纸摁在墙上,用手指肚压平纸的四角。糊糊从纸缝里挤出来,黏在手指上,凉凉的。
“先来不先来的,不知道。”她,“但总得让他们知道自己被记着。他们叫什么不重要,记着他们活着什么样,干了什么事,欠了什么债。”
边与禾把那沓纸换到左手,右手在裤子上蹭了蹭,蹭掉沾上的洋芋糊。他偏头看她,眉头拧着:“万一他们一直装不知道呢?”
他着,语气里带上零儿火气,像灶膛里闷着的那股烟,呛人。
他又:“万一跟去年一样。王老三刚买来的牛踩了咱家藏。村长,‘就赔一样的菜就行了,不多不少,够吃。’你记得不?村长叼着烟袋锅子,坐在门槛上的。”
“记得。”
边与月把另一张纸贴上去,手抖了一下,指尖冻得发木。风从山坳里灌过来,把她嘴里的白气抓走,撕碎了撒进雪里,一点儿影子都没留下。
边与禾把胳膊夹紧了些,那沓纸贴在他胸口,他缩着脖子。
“姐,咱俩当时跑去王老三家门口站了一下午。”他眼睛盯着前头,盯着墙上一张张纸,但目光是散的,穿过了那些名字,不知道落在哪儿,“姐,你记得不?”
“记得。”
边与月缩了缩脖子,领口的毛扎着下颌,痒,又冷。
“王老三愣是假装屋里没人。”边与禾忽然笑了一声,嘴角扯了扯,那笑从鼻子里哼出来,带着热气,在空气里化成一团雾,“他那窗帘拉得死死的,军绿色的,有一块破了个洞。我从那洞里看见里头地上放着半碗面,筷子还在碗沿上搁着。门从里头别上了,木门闩。烟囱半不冒烟,柴火都闷灭了。他就在屋里头坐着,不吭声,不喘气,跟活死人一样。”
边与月抿着嘴没接话。风又来了,这回更大。她手腕露在外面,冷得像刀刮骨头,刮得她牙关打颤。
“姐,你站在门口骂撩有俩时辰了。”
边与禾转头看她一眼,眼睛里头亮了一下。
“我跟着喊,嗓子都跟着喊哑了。你骂他良心让狗吃了,骂他牛踩了藏不吭声,骂他装聋作哑算什么爷们儿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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