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与禾看着姐姐,她眼睛里头映着他。
边与月还在发疯,她开始神经叨叨。她手指再往下,第三张:“王秀兰。”
这个名字一出口,她舌尖上瞬间泛起了一股枣子味的血腥甜。干涩的,从嗓子眼里往上顶的血甜。
“王秀兰……”边与禾跟着念了一遍。
“嗯。”
边与月点零头。
“王秀兰死的那晚上,还跟我,过两她再蒸一锅枣馍给我送来。”
边与禾歪了歪头:“她死了还能话?”
“埋活。”
她纠正他。
他偏头看她:“埋活?”
她教他:“死而复生。假死。”
她又教他:“一个能参加自己葬礼、吃上自己席的人。”
她继续:“那后半夜我从她家门口过,她坐在门槛上,手里攥着一把韭菜,一根一根地摘。韭菜根上还带着血,她手指甲缝里全是红的。”
“王秀兰抬头看见我,笑眯眯的,她:‘边与月啊,过两啊,等我那篮枣子发好了,蒸一锅枣馍给你送屋里。你时候可可爱爱的,可爱吃了,记不记得?’”
“我抬头看见她,眯眯笑的,我:‘王秀兰啊,过两啊,等我那把红斧子磨利了,我砍一坨红肉给你塞棺材里。你老时候丑丑陋陋的,丑陋吃了,要不要得?’”
边与月深吸一口气。风从她和弟弟中间穿过去,把她的话吹得远远的。
“第二早上,她老伴儿来敲我门,他:‘边与月啊,我婆娘没了。睡着睡着没的,脸上还带着泪,何解?’”
“我:‘王杰长啊,我龟孙子也走了。吃着吃着走的,脸上还带着笑,和解?’”
“王杰长怒了,他大拍桌子:‘边与月,我打死你!’”
“我惊了,我大刀一挥:‘王杰长,我砍死你!’”
“哦豁,我两眼一闭,再两眼一睁。儿豁,他两眼一睁,再两眼一闭。”
“我利落转身,进他婆娘屋看了一眼,灶台上那篮枣子还在水里泡着,一个个胀得圆滚滚的。锅是凉的,笼布叠得整整齐齐摆在案板上,连水都没添。”
她声音发涩:“她终究是死人不人话,没给我送进屋来。”
边与禾好半没话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怀里的纸。还剩一把,薄薄的一沓,被他的胸口焐热了。
“姐。”他终于开口,魂都飘了。他声音像从嗓子眼里往外拽,一节一节的。
“那她……她还给你送吗?”
边与月正拿手指头抠墙皮。老土墙,一抠就掉渣,黄粉末扑簌簌往下落。她没回头,掌心贴上去,凉得扎骨头。
“送过了。”
她把掌心从墙上收回来,手心里沾了一层黄土粉末。
“我生下来吃过枣馍的。我这嘴刁,挑食挑得厉害,满世界再找不出第二个人做的我能咽下去。只吃一人做的。”
“第三的早上——”
边与月转过身来,靠着墙蹲下来慢慢糊纸
“刚蒙蒙亮,外头一层妖雾袭窗而来,被一阵妖风刮走了。我一开门,门槛上搁着一个红碗。”
边与禾眼睛瞪大了。
边与月冷哼:“我猛地蹲下身子,那碗底下压着一块红布,一直盖掉整个碗头。大红的,艳得扎眼,边角裁得齐齐整整。我揭开红布,里头睡着三个红馍馍,热腾腾的,枣子嵌在面里头,红得发亮。我一伸手去拿,那热气扑在手背上,软的,烫的,香的。”
“我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红土。张开我的大嘴,灶膛里噼啪一响,爆了个火星子!我猛一转身,我的饭煮熟了!”
“我吃了个鸡蛋。白水煮的,剥了壳,一口吞下去,噎得我直捶胸口。剩下的三个红枣馍,太香了!我怕她吃不到,供在她牌位最前头了。我拿碟子盛着,点了一炷香,三根,齐刷刷地燃。我:‘王秀兰啊,你吃吧,趁热。上路。’”
“香烧到一半,那馍就不冒热气了。”
她顿了顿:“最最最关键的是,我还大大方方地、欢欢喜喜地给她塞了两坨红肉进棺材里。我终究还活人活话,到做到!”
边与禾脖子往前探了一寸:“红肉?”
边与月:“红头肉。浇番茄汁的。我切得厚厚两大片,油汪汪的。我揭开棺材盖的时候,她躺在那儿,嘴角还勾了一下。我把肉搁她嘴边,我:‘带着,路上吃。不孤单。’”
“她丑嘴一张,正准备爬起来。”
“我:‘秀啊,活人活话,到做到!死人死话,睡到睡到!’”
边与禾张大了嘴,半没出声。
边与月竖起一根手指。
“棺材里,他俩一起睡着睡着,吃着吃着,做着婆娘做着婆公,欢欢喜喜、喜喜欢欢地勾搭着寻我那龟孙子去了。”
“我一回家,我哎哟喂。”
边与禾终于又出声了:“姐,最后怎么了?”
“那块红布我用不上啊!”边与月手掌往脑门上一拍,拍得响亮。
“我往水盆里一照,我这张脸,我这身皮囊,我生要带来死要带去的,干干净净,不可被人玷污啊!”
“我:‘唉,月啊,不成,这红布不能糟蹋在我这儿。’我脑子一晃,抓起红布就去找活着的新娘子了。”
“那村里有人娶亲,我认得那姑娘,叫钟怡。我一路跑,黄土道上踩得烟尘滚滚,跑到她男人家门口,我一脚踹开门!”
“那新娘子猛一抬头。她坐在炕沿上,身上还穿着红嫁衣,脸上妆都花了,眼糊成两道黑道子。她……”
边与月压低了嗓子,学那新娘子的声气,尖尖细细的:“‘边与月啊,今啊,我要去追我男人了,不知道把我埋下去,他爱不爱我?’”
边与禾手里的伞彻底掉地上了,“啪嗒”掉到脚边。他猛地弯腰捡起来。
“我猛地把红布裹她头上,红布蒙住她的白脸,只露出两只红水眼睛。我:‘钟怡啊,今啊,我要去追我爱人了,不知道把我种下去,他认不认我?’”
“她一抹鼻涕,袖子上一道亮晶晶的,咧嘴就笑。那笑从红布底下钻出来,又疯又亮。”
边与禾的嘴动了动,纸在他怀里沙沙响。
边与月又开口了。
“她:‘太好了!月啊!找到同道中人了啊!我们一起追好不好?”
“嘿,我一听,乐了!我一抹眼睛,手背上湿了一块。我竟感动哭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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