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与月抬眼往四周一瞅。整个村子都像是死的。但她知道,每一扇黑着的窗户后头,都有一双眼睛睁着。
再往前,是刘景麻劈柴的墩子,半截斧头还嵌在木头缝里,刃口上一层薄霜。她盯着那半截斧头,她很不甘心。
她和弟弟走到场坝靠山路边上的那面土墙跟前。墙是黄土夯的,被夜里的雪沫子洇得深一块浅一块。
边与禾把锅放在长条凳子上,左右看了看,把大花伞打开,撑在锅上头。又转身往屋里跑。
“姐,等我一下,擀面杖还没拿!”
回来的时候,他手里掂着那根擀面杖,上上下下刨了两下,像在试份量。
边与月把那沓纸抽出来一张,在手心里磕了磕纸边,她把纸举到眼前扯平了看。
“行了,开贴。”
边与禾弯腰把大花伞又撑开些,伸手揭锅盖。铁锅盖一掀,“呼”地腾起一大股白汽,直冲伞面再散开,带着洋芋糊的香。
他把擀面杖伸进锅里搅了两圈,挑了一坨,黄褐色的糊糊黏在杖头上,往下坠了坠没掉。他把擀面杖递给她:“给。姐,当心烫。”
边与月站在长条木凳子上,接过擀面杖。
“姐,你站稳了。”边与禾端着锅在底下喊。
“稳着呢,死不了。”
土墙先刷一遍底糊。第一张纸摊在左掌心,右手的杖头又往锅里头一蘸,蘸饱了糊,往纸背一按。洋芋糊贴着纸面,“滋啦”一声冒起白汽,烫得她手一缩。
“嘶!”
“烫着了?”边与禾仰着脸看她,眉头拧成一团。
“事。”她把纸飞快地翻了个面,朝墙上一拍。
“啪!”
纸面贴着黄土墙,白汽从四边“嗤嗤”地挤出来,往上升着散了。纸心立刻绷紧了,像活过来似的吸在墙上。
边与禾又把锅盖严实了,仰头看那张贴得方方正正的纸。
他下巴抬了抬:“姐,这张是你写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字写得真大。”他笑了笑,露出半颗虎牙。
“字只看第一眼,不大入不了眼。”她着,把第二张纸抽出来,在手里抖了抖。
第二张纸贴上墙的时候,白汽比第一张还猛。她掌心压上去按平纸边,低头一看,指头肚上洇了一圈灰黑色。
她把手翻过来,才发现纸上的字被水汽洇开了一些。黑的墨水逐渐变成灰蓝色,顺着纸纹往边沿慢吞吞地爬,像人哭花了脸。她又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。
她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往下看。手上没停,第四张,第五张,第六张。洋芋糊滚烫,每一张贴上去都“滋啦”一声腾起白汽,在黑夜里显得格外白。
那些名字被蒸汽洇得模糊了些,但一排一排,一行一行,齐齐整整地站着。
“姐,”边与禾站在她右后头,声音被风吹散了,“他们真的会知道吗?”
“会。”
边与月点头,可她嘴里的他们,不是弟弟的他们。
她把第七张按在墙上,掌心贴着纸面压了压,纸下的黄土墙冰凉,纸面滚烫,烫红了她这条命。
她伸手指了指最上头那张:“弟弟你看,边承富。”
边与禾仰头看着。
边与月声音放低了:“弟弟,这个烂人,活着的时候啊,最爱借术变身。逢五逢十,深夜必去深山蜕皮,满山的牛鬼蛇神都认得他。”
边与禾的眼睛瞪大了:“蜕……蜕皮?”
“嗯。”她点点头,目光没离开那张纸。
“跟蛇似的。先把老皮从后脖子那儿撕开,顺着脊梁一点一点往下剥,新的皮肉在月光底下白得发亮。我撞见过,第二吓得发了三高烧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这个烂人那时候还跟人炫耀过,自己身上这层皮换了多少回了,数都数不清。走夜路的人,离他三丈远就能闻见他身上的腥气。”
“后来他的皮肉被砍碎了。碎成多少块我数过,六十四块。一块一块丢在后山的臭水沟里、山崖缝里、他家门口的树根底下……”
“谁……谁砍的?”边与禾的声音颤了。她看了他一眼,他的下嘴唇在抖,伞都歪了。
“他自己作孽作的。他蜕过那么多回皮,欠了多少条命的皮债,总有一要还皮。”
她把声音压得更低了。
“可这个烂人他不认。碎了以后,他漫山遍野地去找自己的皮。找着了,他就往身上猛猛贴,贴不上去就撕下来,再找下一块。”
她偏头看他一眼:“弟弟,你听见晚上山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没?那就是这个烂人在翻皮。”
边与禾猛地扭头朝后面看了一眼。
她继续:“这个烂人预谋着,再找齐一副完整的人皮,披上,回来。”
边与禾咽了口唾沫,“嗯”了一声。
她手指往下点零,第二张:“王虎。”
边与禾的目光落在第二张纸上。王虎两个字写得比边承富的粗,墨洇开了一片,像泪滴在糙纸上没擦干净。
边与月冷笑:“他的阴魂飘来勾我的那早上,他家的大黄狗,丢了两,自己走回来了。”
边与禾“嗯”了一声,听着。
“十里八乡没有大黄认不得的路。那狗养了八年,跟着我去过镇上赶集、去过河对岸收粮、去过山那边串门,走过的路比活人都多。它回来了。”
边与月停了停。风吹过来了,不知道是从哪儿吹来的。
“可自个儿又、又走丢在自家井里了。”
边与禾不话了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些名字。
边与月看着那些字,她:“不是走丢,是它找见王虎了。王虎就在井底下蹲着,等它呢。大黄趴到井沿上一低头,看见自己主人那张黑脸从黑水里浮上来,嗷叫了一声,就跟着跳下去了。”
“姐,”边与禾的声音细了,“魂为什么要勾你?”
“因为我在他出事的那个井口站过。我那傍晚从镇上回来,路过井口,看见地上有一摊水。”
“大晴的,没有雨,没有河,就那儿一摊,亮汪汪的。我竟然绕过去了。他把我的魂勾走了。飘了。不着地了。”
“我打算中元一到,再去给他烧点我的骨灰。给他魂彻底烧死了,给他魄彻底浇散了。等以后我脱胎换骨了,好闻着味去寻他要我的骨头。”
边与月顿了一下。
“介时,我再烧他的肉,扒他的皮,丢给边承富披上,再慢慢砍碎。我们再循环一遍。”
喜欢番茄汁写的情书请大家收藏:(m.xaoxs.com)番茄汁写的情书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