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太奶奶的拐杖又是一“笃”,三角眼眯起来:“你叫我什么?”
钟丽抬头:“二奶奶,你是长辈,辈分在那儿搁着,我没有不敬。只是方才您那拐杖落下来的时候,我心口跟着疼了一下。”
她慢条斯理地:“就想着,有些事,恐怕你自己都未必记得清了。”
二太奶奶脸色一沉:“钟丽,你什么意思?”
“想的意思,太多了。”钟丽没直接回答,而是忽然偏了偏头,视线落在二太奶奶那双脚上。
“二奶奶,”钟丽在跟她聊家常,“你那双腿,是前年刚入冬那会儿,专门请镇上卫生院的钟卫民医生来瞧的吧?”
二太奶奶的嘴角僵了一下,手里拐杖攥得更紧了:“是又怎么样?钟医生医术好,我请他看个老寒腿,也值得你拿出来三道四?嚼舌根?”
钟丽笑得越发温和:“钟卫民医生,那是我舅舅。我上次生幺儿坐月子,他来家里看我,闲聊时还提起您的腿。”
“他——”钟丽顿了顿,目光拂过二太奶奶的膝盖,“您那病,看着是断了又接好了。但寒湿入骨,根子在气血亏虚。最忌两样东西,一是寒湿,二就是心急。”
“他了,您这腿啊,要是心里一急,火气‘腾’地上来,血气全往两条腿上涌,涌得猛了……”
钟丽挑了一下眉:“不定‘蹭’地一下就能站起来,走得比谁都快……”
二太奶奶的眼皮跳了一下,眼底竟闪过一丝期盼。
“但是,”钟丽话锋一转,声音沉了下去,“站是站起来了,可那是虚火顶着,底下是空的。站不稳当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舅舅原话是,‘估摸着,悬得很。一个踉跄,怕是要摔个大的。’走得更快。”
话音刚落,二太奶奶那两条方才还稳稳站着的腿,忽然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。她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层,身体不由自主地朝旁边钟怡的身上偏过去,一只手猛地搭上钟怡的肩膀,五指扣得紧紧的。
钟怡被她猛地一拽,肩头一歪,脸上立刻露出不耐烦的神色,蹙紧了眉头,脑袋往旁边偏了大半。躲开了二太奶奶凑过来的那张突然失了血色的脸。
钟怡嘴里嘟囔了一句,声音虽,尚可听见:“早了别站那么久……”
“咳咳!嗯。”二太奶奶的气氛一下子微妙起来,轻轻咳了两声。
钟丽却像没看见一样。她不紧不慢地弯下腰,两条胳膊抄到边与月腋下,把她从冰凉的地上薅了起来。
她掌心贴着边与月胳膊肘,手指在臂上轻轻捏了一下,又松开。然后一只手绕到她身后,顺着她裤腿后头的灰拍了拍,拍了三下。
她抬眼,目光清凌凌地看向二太奶奶,语气依然温温柔柔的,像在劝一个不懂事的人。
“二奶奶。”她开口了,声音温温柔柔的,跟刚才给边与月拍灰的力道一个劲儿。“人这一辈子啊,糙糠糟米。顶多闹闹肚子,蹲两回茅房也就过去了。这谁还没个贪嘴的时候呢?”
她着话,手指头漫不经心地绕着边与月领口上那根散出来的线头,一圈一圈地缠,又松开。
“可有些话,它不是糙糠糟米,咽下去了吐不出来,也拉不出去。它就卡在,”她抬手指了指自己喉咙,“这儿。”
她指尖点零喉管的位置,低吼一声:“卡得人上不来气。您是不是?”
二太奶奶的拐杖在场坝上挪了半寸,铜头蹭出一声刺耳的“滋啦”。
她那张精瘦的脸上,颧骨突得更高了,腮帮子上的皮肉一层一层地抖。她想开口,嘴角刚挑起来,又落下去,落下去,又挑起来,跟灶膛里要灭不灭的火一个样。
边与月眯着眼睛瞅了几眼,真是烦人!她真想把二太奶奶眼里的火一下子拨灭了!
钟丽没等二太奶奶接话,自顾自地往下:“那句老话怎么讲的来着,‘不痴不聋,不作家翁’。这话不是给年轻人听的,是给家里顶梁柱、给长辈听的。做长辈的,得学会两样本事。”
她竖起两根手指,慢慢弯下第一根:“头一样,该闭眼时闭眼。”
二太奶奶的眼睛狠狠地眯了起来。
“辈们关起门来吃口饭、拌两句嘴、摔个跟头爬起来拍拍灰。”钟丽顿了顿,“这些事,你该瞎的时候,就得瞎。大家都舒坦。”
二太奶奶眼皮子猛地一抬。
“你非要睁着那双眼睛,把谁家灶台上多搁了半勺油、谁家晾衣裳的竹竿歪了三寸都瞧在眼里,记在心上,”钟丽顿了一下,把声音压低了三分,“那这日子,就没法过了。”
“你……”二太奶奶的嘴唇开始哆嗦。
钟丽没给她话的机会,又弯下第二根手指:“第二样,该耳聋时就耳聋。您老了!有些闲话,传进左耳朵,您得学会让它从右耳朵溜走,连个弯都不带打的。”
“真要较真儿去听,一句顶一句地记着,那这家里头,成就是官司。”
“最关键的一点,”她把手放下来,拢进袖子里,歪了歪头,“咱们谁也不是法官,谁也不是书记员,对不对?”
二太奶奶的拐杖在地上“咚”地敲了一下:“钟丽!你、你这是要翻了!”
“可您老人家不同,您不光耳朵灵、眼睛尖、腿麻溜,您这手啊……”钟丽目光往下飘,落在二太奶奶攥着拐杖的那只手上,骨节凸起,青筋虬结。
“这手伸得也太长零。前院的事儿您管,后院的事儿您也管。连辈们后脑勺上磕个包,您都得拿拐杖头去量一量尺寸。”
“您自个儿倒也舒坦了,可底下我们这些人,”她抬起眼,环顾了一圈场坝里竖着耳朵听的婆娘们。“哪家哪户不是累死累活,连口气都喘不匀实。倒也显得您跟个坏心眼的戳包一样。”
场坝边上风穿过苞谷地,叶子哗啦啦地响,可谁也没动。
二太奶奶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。那两片薄得快要死去的唇皮,先是往里缩,缩成一条灰白的线,又猛地往外翻,翻出一圈暗紫的边。她想什么,喉咙里却只发出一串“嗬嗬”的气音。
钟丽凑近半步:“您,是不是这个理?”
拐杖“咚”地一声歪倒在地。
二太奶奶整个人往后一仰。她靠在钟怡肩膀上,胸口剧烈起伏着,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钟丽,像是硬要把人盯出两个窟窿方肯罢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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