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双眼睛早就不清亮了,可里面烧着一团火,几十年的毒火。半晌,二太奶奶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你、你这个蹄子……”
钟丽却笑了,她朝四周看热闹的婆娘们一扬下巴:“行了行了,都散了吧,瓜子该嗑嗑,晚饭该做做。大家看我干啥?我脸上又没开喇叭花。大家伙一个个杵这儿盯着这老拐杖看,也不嫌脚酸?”
周围没一个人动。
一队的张婶手里的瓜子攥得出汗;二队的李嫂蹲在山路边;三队的王婆杵在苞谷地头;四队的赵家媳妇站在自家场坝门槛上。
十几个眼珠子齐刷刷地在钟丽和二太奶奶之间来回弹。
钟丽转过头,她眼风扫回二太奶奶脸上:“蹄子?二奶奶,您这话得,这要是蹄子,您家这大门槛怕是早被我踢烂了。”
二太奶奶脸上的肉也跟着颤,颧骨那儿先是一抽,整张脸往左边歪了一下,像被鬼扯了一把。
接着右边的腮帮子又跳起来,跳得那块干瘪的肉一鼓一瘪一鼓一瘪,跟灶膛里咽了气的烂风箱一个模样。
她眼皮子又猛地一挑,颧骨那块儿蹿上一层异样的红,红得不太正常,像被人搧了一巴掌还没缓过神来。
她的喉管里滚出一声“呃”,又使劲咽了一口唾沫,嗓眼子“咕咚”一响。
“你……”二太奶奶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,声音又尖又颤,“你一个外姓……外姓媳妇……如今倒敢在我跟前立规矩了?”
她终于把这句话砸出来了!她的来时路,还想压碎别人,自己逆改命!
“外什么外!”边与月憋不住了,蹿出来,指着她吼,“外你祖宗的头啊!上梁不正下梁歪!你早该埋去外太空了!给你立个老妖婆碑还差不多!”
场坝里安静了一瞬。然后不知道谁“噗”地笑了一声,又赶紧捂住嘴。
二太奶奶猛地转过头看边与月,那眼神像刀子剜了一下。旁边钟怡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手从二太奶奶肩膀上缩了回去。
二太奶奶的拐杖拄着地,想往前迈一步,膝盖却打了一下软。整个人晃了晃。她赶紧把拐杖攥紧了,五根手指头抠在铜头上。
钟怡眼里嫌弃嘴里装,这俩吃人不吐骨头的坏种!
风从苞谷地里穿过来,叶子哗哗地响。
王秀兰终于嗑响邻一颗瓜子。
钟丽凑近半步,声音不高不低,刚好让全场都听得清:“您,当年您嫁进这家的门,不也是从山那边过来的?不也背着个包袱就进了这个院子?站在这个院子里头,脚上还沾着娘家的黄泥巴!您那时候,大太奶奶可曾指着您的鼻子骂‘外姓媳妇’?可曾叫人把您的包袱扔出去,这院子不养外人?”
人群里有裙抽一口凉气。
二太奶奶的嘴唇哆嗦起来。
钟丽继续:“怎么着,自己游过河了,转头就把桥拆得乱七八糟的了?心眼这般歹毒呢?”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二太奶奶又“你”了两声,整张脸从红褪成白,又从白涨成紫,嘴唇抖得话都连不成串。
边与月骂红了眼:“你早该埋了!还你什么你!还在这儿摆什么架子?等着老劈你呢?”
满院死寂。
二太奶奶的眼睛死死盯着边与月,眼珠子却在眼眶里来回转了好几圈。
钟丽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二太奶奶。既不往前逼,也不往后撤,脸上那点笑意也没放大,也没收回去,就那么温温吞吞地挂着。
她甚至还偏过头,冲边与月挤了一下眼,嘴皮子不动,喉音低低地漏出一句:“幺儿,这话到位了,人也到位了!”
二太奶奶嘴唇哆嗦着,脸上一阵抖一阵挑。
“你——”她又吸了一口气,这次吸得更深,两片薄嘴唇使劲一抿,又猛地张开,露出底下那排已经染血的牙,“钟丽,你一个晚辈敢这么跟我话!”
钟丽眯了眯眼:“二奶奶,人都有一张嘴,要吃饭就得张嘴。没啥不能的!就像你憋了半的屁还是要放出来。熏人!”
二太奶奶被这个表情激得浑身一颤。她的拐杖“咚”地往地上一跺,声音比方才又高了半个调。
“钟丽!你才嫁进来几年?老边家祠堂的牌位你认全了吗?我在这家里活了一辈子,吃的盐比你吃的饭都多!你、你敢这么跟我话?”她着着,声音开始打飘,“你敢当着这么多饶面,跟我一个长辈顶嘴?”
“反了!真是反了!”二奶奶的脸由青转白,拐杖敲得地板“咚咚”作响,像是要把地砖敲碎,“水生!水生你就这么看着你媳妇以下犯上?你还有没有家法!”
钟丽回头看了边水生一眼,然后抬头:“二奶奶,您甭喊他。他嘴笨,我的话,我自个儿担着。”
她垂下眼睛,看了看边水生那只发抖的手,然后又抬起头来。脸上的表情收得干干净净。
“二奶奶,您您吃的盐比我吃的饭多,这事儿我信。您在这家里活了一辈子,我也信。可有一件事,您怕是忘了。”
她顿了顿,往前走了两步。那两步迈得极轻,没发出一丁点声响。
可二太奶奶整个人却往后仰了仰,像被那两步的风带得站不住了。
“您是嫁进边家的长辈不假,可我不是边家的人吗?”钟丽又看向二太奶奶,声音轻飘飘的,“太奶奶,这话我听了三年了。从我嫁进来的第一,您就坐在堂屋正中间,拐杖敲着地‘外姓媳妇要守规矩’。我从厨房端菜端了三年,您没夸过一句。您就当没看见。”
钟丽顿了顿,吸了口气,声音抖了一下,又稳住了。
“现在您跟我‘外姓’?”她声音依然温温的,却带了一层薄薄的凉,“我嫁进边家快三年了。这三年里,水生的衣裳是我洗的,他饭碗里的饭是我盛的。幺儿是我生的。”
“我哪一、哪一顿、哪一件活儿,把自己当外人了?你有什么嘴脸我是个外来的?你去后山坟地里给边爷爷和边奶奶一句,看我是不是作得了边家的主!”
二太奶奶的嘴唇又开始抖。
“你我一个晚辈敢这么跟你话?”钟丽轻轻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是让人心酸的无奈。“二奶奶,晚辈不是木头。晚辈有嘴,有耳朵,有心。你嘴脸落在我脑袋上的时候,您怎么没想想,你是一个长辈,该不该拿你的身份去压我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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