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边水生。”
二太奶奶又喊了一遍,这一次声音比方才低了几个度,可那股子沉甸甸的分量反而更重了。
“你爹走得早,你娘也走得早。当年你娘发的话,你心里没数?”
“这地基划给你家建房,又转给承富盖房成家。”她的拇指掐着食指指节,像在数一笔陈年的旧账。
随便数,理不清,还乱算。
“那可是正正经经从你娘嘴里好聊。你那时候还没成家,还在她跟前守着,端茶递水都是你。”
她着,往前又挪了半步。
“你娘的话,你该是最清楚的。”
她整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了,夕阳正好照在她脸上,脸上皱纹皱皱巴巴。
她老了。可那股子老气力还在,是灶膛里闷着烧的炭,表面看不出火,一拨开,底下烫得能烙人。
“你倒是句话!把这地给我撂明白喽!”二太奶奶看着边水生,浑浊的老眼里,那道目光忽然变得像针尖一样细。
“这宅子,你是能拆,还是不能拆?”她吼一嗓子,拐杖“笃”地一声砸响在地。
边水生是个性格木讷却有见识的汉子。他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。此刻他黝黑的脸庞上,眼窝里汪着两团黄昏的光,亮晶晶的。
他望向钟丽。钟丽站在他身侧,她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只是微微侧过头,用那种极轻的目光看着他。那眼神里,像在等他开口。又像是希望他永远不开口。
边水生张了张嘴:“我娘……”
二太奶奶的嘴角,往上提了提。
边与月开口了:“你凭什么管!”她指着站在二太奶奶身旁、一脸得意的钟怡,“你什么都要捧给她家!她家有钱有势,去别的地方买地去啊!站着茅坑不拉屎,算个什么东西!”
“幺儿!”边水生厉声喝止她。
边与月猛地甩开他的手,胸腔里那团火彻底炸开了。
她看着二太奶奶,她一辈子都想压人一头。嗓子已经喊哑,可那口气顶得太狠,不呕出来她不甘心。
“你我奶奶发了话?那你我奶奶咽气的时候,是拉着谁的手闭的眼睛?”
边与月垂头,她要把知道的一切,悉数细给二太奶奶听。
“是谁守在床前,做吃的端喝的!是谁屎一把尿一把地守着!你算得清吗?你拎得清吗?”
她喘口气,把矛头指向二太奶奶:“你教出来的边承富,回来守过几回?凭什么空手霸占!”
“我爷爷走的时候,我爹十一岁不到。”她缓了一口气,“他划给我爹的,那就是给我爹的!他咽气前过的话,你们有胆子随便乱改?”
她看着二太奶奶那张僵住的脸,涌上一股清爽的快意,索性把话挑明了。
“你老了,”她冲她吼,“只会胡袄的——老——太——婆!你活着不好吗?非要管东管西!闲得慌,你去养‘瘟鸡’啊!”
“你个收的!”边与月眯眼盯着二太奶奶。她把他们这一家所受的血沫子,都吼给她听。
二太奶奶脸上的褶子一抖一抖,手指哆嗦着指她:“你……你这个……”
“你什么你?东西南北你分得清吗?”边与月掐断她话头,“你个老疯婆!眼睛都埋土里了!你还爬出来装神弄鬼?”
“你这个没大没的东……”二太奶奶气红了眼。
“你闭嘴!你闭嘴!你个死巫婆!去死!”
边与月这一声吼出去,连鸡都吓得噤了声。
二太奶奶一口气没提上来,咳咳咳!
“咳——咳咳——”她弯下腰去咳,一阵比一阵急,干巴巴的。
可五脏六腑都好好地在肚子里头待着,愣是咳不出来半星半点。
“幺儿!”边水生又一次拉住她,这一次用了他那双干了一辈子苦活的大手,铁钳一样。
“爹,你拉我干什么!”边与月胳膊一挣,挣不动,回头冲他吼,“我听见她骂人了!我不聋!”
“她骂人!”她甩不开父亲的手,只能梗着脖子冲他喊,“爹!我听得清清楚楚!这个老疯婆,她我妈妈又我!”
她几乎是在嚎了:“她咒我们走到哪儿都带着霉气!她当着我二婶的面的,我听见了!她凭什么就能胡袄?”
“她老了。”边水生。
边与月笑了,眼泪就是从这时候开始不争气的。一股脑儿全往外涌,糊了满脸,咸的,热得烫人。
她拼命想憋回去,可越憋越凶,鼻涕眼泪搅在一起。
院子里只剩下风声,和她粗重的喘息声。
边水生蹲下来,看着她:“幺儿,不许跟你二太奶奶这么话!”
“我错了吗?”
“我错什么了?”
“那我和妈妈呢?”她的眼泪拼命砸下来,她把头别过去。
她抬手抹了把脸,袖子上一片湿:“他们一次一次地上门欺辱。她老了,可心也烂了。”
“爹,”她抬起头看他,眼泪把视线模糊得一塌糊涂,“你听着别人这么我们,你心里好过吗?”
边水生的喉结上下滚了滚。他没话。
边与月忽然想起来,父亲的耳朵不好使。这些年,他吃苦受累,他的耳边是风言风语,又是疯言疯语。
退一步,猫欺狗压。是个软柿子。
退两步,连门槛都被人踩矮了三分。是个龟儿子。
退三步,摆弄成砧板上搓扁捏圆的下饭菜。是个龟孙子。
人,想要什么呢?
人善被人欺。
人,终究还是要靠嘴吃饭。
她抬头看着父亲的侧脸。那张被苦日子磨成沙的脸,忽然比她记忆里的他矮了一大截。
人,但凡退一步,这辈子,连骨头缝里都渗着别人家的唾沫星子。再狠零,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
钟丽往前走了两步,蹲在边与月身边。又伸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,抱住了她。
她嘴唇动了动,笑:“幺儿,不痴不聋,不作家翁。”
她回过头,冲边水生挤了下眼睛,又对她:“你爹,这疆大智若聋’,懂不?明知争不过的,就不争。”
“哼!”二太奶奶缓过气来,下巴抬得高高的,拐杖重重地“笃”了一声。“边与月!你少在这儿指桑骂槐!钟丽,你家这泼孩顶撞长辈,还有理了?”
“二奶奶。”钟丽打断了她,她站起身,转过身,正面朝向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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