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钟怡。”钟丽声音很轻,像在哄灶台上煨着的粥,“你家那条蛇啊……”
她伸手,从钟怡肩头拈起一撮灰。也不知那灰是什么时候沾上去的。许是方才绕过李子树下蹭的,是风卷来的,是老房子的。
钟丽把那撮灰放在指尖捻了捻,指腹上留下一道浅灰色的痕。
她抬头:“前两在我家灶房梁上蜕皮来着,整张皮,从脑袋尖到尾梢子,完完整整的。皮还挂在横梁上。我家幺儿吓得跳了三条板凳,你猜怎么着?”
她盯着钟怡的眼睛。
“那皮是朝着北边挂的。北边,那可不就是你家那间新砌的屋么。”
风忽然停了。三只芦花鸡把脑袋从土里拔出来,湿漉漉的喙,朝着钟怡的方向。
钟丽把指尖那点灰弹了:“你蛇这东西怪不怪?它认得哪儿是旧窝,可蜕下来的皮总爱往新地方贴。”
钟怡的脸白了白:“我、我回去看看……”
“急什么,”钟丽扬了扬锅铲,正对她的脸,“汤还没喝呢。”
她目光穿过钟怡的肩膀,挪到老屋上。她眯眼看了好一会儿,下巴微微抬着,目光从屋脊顺着檩条,一路滑到前檐的横梁上。
那里确实歪了。
左边那根承重的梁柱往下塌了寸许,把上头的椽子也扯得斜了,房顶也漏了一边,从屋脊一直裂到檐口。
钟丽轻轻“嗯”了一声:“那房梁是有些歪了,得找人拾掇拾掇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拆了。”
这两个字落地的时候,边水生正从茅房那边绕过来。
他或许听见了那两个字,脚底下顿了一下。但他什么话都没,只是深深吸了一口。
“谁敢拆!”
这一声是从大李子树下的老房子,靠近右侧山路边炸出来的。
二太奶奶声音又哑又老,还要狠狠划过空气,戳破风,听得人脑壳都发胀发昏。
边与月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她紧紧瞪着二胎太太那双前年冬还瘫在炕上、连端碗都要人喂的腿。眼下正稳稳当当地踩着山路上的石。鞋是崭新的黑绒面绣花鞋,鞋底白生生的,连泥都没沾。
老不公。
钱,原来是万能宝典。
她也学到了。
她盯着那两条腿,脑子里翻来覆去就这一个念头。
摔了,倒了,就好了。
“边水生!”二太奶奶这一声喊得格外卖力,吼成又细又尖了。
那颗白花花的脑袋,在夕阳里硬生生昂着,脖子上的老青筋绷出来。她嘴角使劲儿往下撇着,踩了尾巴的老猫。
“这房子,谁敢拆?你!”她的手指头隔着空气戳过来。
那根手指干瘦得,像山背后随便砍掉的一截老树枝,指节上的老粗皮皱纹一圈摞一圈。
十指指甲盖上染上一层亮红色的东西。真是不老不浮。
“二奶奶。”边水生应了一声。
他没看二太奶奶,也没看她身后那座歪了梁的老屋。他只是看着钟丽。
钟丽退回去站在门槛下,她比边水生低出一个头。
逆光里,她的脸被霞光勾出一圈毛茸茸的边,眼睫毛尖上沾着一点柴火灰。
她看见边水生望过来,嘴角就弯了。
她伸出手,拨下他头发上沾着的那片木屑。她拈下来,放在掌心里看了看,然后“噗”地吹了一口气,木屑飘走了,落进他俩影子里。
场坝四周的矮墙后面,忽然有好几颗脑袋探了出来。
先是隔壁王秀兰家的二子,他扒着墙头,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,看一眼又缩回去。
隔了两息又冒出来,这回脑门上多了一只手。他妈从后面按着他的后脑勺,把他往下一摁,可自己的半张脸却又从墙头露了。
然后是东边的五叔,他拎着个搪瓷缸在门口喝水,眼睛却斜着往这边瞟。缸子举到嘴边,半没见往里头倒水。
再是斜对面新过门的那户人家的媳妇,她抱着一捆干柴从场坝上探出身子,看一眼,缩回去,再看。
整个场坝静悄悄的。
可那静里头,风声塞满了耳朵。
“太奶奶。”钟怡几个碎步扭着跑过去,那两只手来回摆着。
最后稳稳当当地,站在二老太太身后,隔着三步远。
她也真是喜欢她的。
喜欢她的声势。喜欢她那张,还能喊得动话的嘴。喜欢她那两条,明明断了十几年,却又好端端站起来的腿。
钟怡嘴里哼哼唧唧的,黏黏糊糊地扯着二老太太的袖口,另一只手朝边与月这边指过来:“太奶奶,您得做个主。”
她完这句话,朝边与月翻了个白眼。地地道道的“钟白怡眼”,眼珠子往上顶,只留出底下一条灰白的眼仁。
她嘴角还歪着,整张脸上写满了“死猪不怕开水烫”六个大字。
她指甲上还涂着一层掉了一半的红。她和二太奶奶站在一起,二十只指甲的红,凑成了一对鄙人。
边与月看着她那副模样,胸腔里那股火“腾”地又蹿上来,窜到嗓子眼,舌根发烫。
“二婶,”她忍不住刺儿她,燎起火星子,“你属陀螺的?不抽你不转?我家的地,凭啥不能收回来!以后都是我的!”
二老太太那双浑浊的老眼转过来,从边与月脸上扫过去:“边家的丫头片子。真是给你教泼了!”
她慢悠悠地,语气里的锋芒刺儿可一点没少:“我们大人话,你插什么嘴。一点规矩都没有!”
边与月后脖子上一片热:“你我插嘴没规矩,那二婶呢?”
“她扒着我家大李子树下,往我家灶房里瞅的时候有没有规矩?她背地里我是‘赔钱货’的时候有没有规矩?”
二老太太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你——”钟怡刚吐出一个字。
边与月不服。看谁丢人现眼。她张嘴就要:“她男人冇脸冇皮偷……”
钟丽的手从身后伸过来,按住了她的肩膀。
二老太太收回了看边与月那道目光,又重新对准了边水生。她又往前迈了一步,这一步比方才稳当了些。鞋底落在石板上,那声音“咚——咚——”
那声音,边与月可是熟悉得很。
二太奶奶就是那一颗跳进了深井里的石子,次次都能发出一声“咚——咚——的回响。
然后,她又规规矩矩地,教养出一颗深海里的泡。回回都能冒出海面“咕噜——咕噜——”冒完又碎在海面,消失不见。
吃人不吐骨头的主。
遗传也是一种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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