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怡刹住脚,鞋底在泥地上搓出一道印子。
她看都没看边与月一眼,径直冲到边水生面前,弯下腰。两个手掌撑在膝盖上,嘴凑到他耳朵上方三寸的地方,吸了一口气,然后用全村都能听见的嗓门吼出来。
“你——聋——啦!”
边与月转头瞪着钟怡,眼眶瞬间急红了:“你叫你祖宗的魂啊?不就是几只瘟鸡吗?只有瘟鸡才会喜欢你,才会跑你家场坝门口守着呗!”
她眯着眼:“你问问村里头,哪家的瘟鸡不往你家门口跑?你场坝里有虫子呗!有蛇啊!每爬来爬去的,你眼睛瞎了还是心黑了!你自己不扫干净,怪谁!拉的‘瘟鸡’,你抓石头砸呗!”
钟怡直起腰,嘴唇一抿,正要什么。
边与月往前迈了一大步,鞋尖差点踩到她的皮鞋头,她跟她之间隔着一只“瘟鸡”的距离。
“你脑子进水了。”
她讲给她听,一字一顿:“那条蛇是你撒的?还是你养的?还是你半夜起来偷偷给它喂屎喂尿了?要不然怎么全村就你家场坝里年年有蛇?拉稀?”
“你挑水的时候往井里看一眼,是不是你自己的影子把蛇招来的?”她下巴一扬,“丑蛇!”
钟怡那张凉拌茄子的脸,又变了。
黑紫的那层褪下去,青的那层漫上来,白的嘴角翻了两翻,喉头上下滚了好几回。她嗓子里憋着一口要开又没开的破锅,然后“咕噜”响了一声。
边与月眯眼紧紧盯着钟怡,真是掺开水也煮不热她的心。
李子树后面,三只芦花鸡探出脑袋来,歪着脖子,黑豆似的眼睛盯着钟怡,喉咙里“咕咕咕”地剑
边水生还坐在那儿。从头到尾没动过。他手里的锥子停在半空,麻线垂下来,被风轻轻晃着。
他忽然把锥子搁下,拍了拍手,站起来。他站到边与月和钟怡中间,把她往后轻轻拨了一下,然后低头看着钟怡的皮鞋尖。
他嘴角那个笑又堆起来了。温温吞吞的,跟锅里熬着的番茄汤一个样。
他:“鸡我这就去赶。”
他声音软绵绵的,没有一丝火气。
钟怡愣住了。她盯着边水生那张笑脸,嘴唇动了动,竟一时没接上话。
那几只被指控的鸡,正在墙头歪着脑袋看热闹。其中一只抖了抖翅膀,拉了一泡屎。
边与月猛地从边水生身后探出半个身子,脸对着钟怡那张还愣着的丑脸,嗓门又拔了起来。
“不赶!拉的‘瘟鸡’,啄死烂人!”
钟怡抬头看她。那眼神里先是诧异,再是愤怒:“边与月,你要不要……”
“要什么要?鸡都比你懂事!”她掐碎钟怡的话头。
她胸口那团火烧到嗓子眼,眼眶烫得发酸。
“鸡还知道肥水不流外人田,你呢?你家的蛇爬上我家的宅基地,你倒跑来啃我家的门框?”她胳膊一抡,指着李子树下那栋老房子,“那片宅基地,是——我——家——的!”
她盯着钟怡,怒红了眼:“你鬼吼什么!你有什么资格吼!你睇咩睇?冇脸冇皮的货色!”
钟怡一张脸涨成猪脑子色。
她愤懑:“哎呦,你这个蹄子跟谁横呢?那房子地基是你太奶奶批给——”
“她批给你家砌猪圈?”边与月蹦起来,“二太奶奶是二太奶奶,太奶奶是太奶奶!二就是二!她凭什么拿我爷爷批给我家的地做人情!”
“你、你个没王法的!反了了!”钟怡脚下那双皮鞋狠狠跺在地上,“你爹妈都不敢这么跟我话!边家这一辈儿你算老几?一个赔钱……”
“我爹妈是给你留脸!”边与月打断钟怡,她牙咬得咯咯响,太阳穴突突跳着。她闭了闭眼。眼前全是今年冬钟怡领着那只虎头虎脑、走路都歪八扭扯的臭子,来搬她家柴火垛的影子。
她猛地睁开眼盯着钟怡,这个女人此刻竟然有脸敢来质问她了。
她愤恨睨着钟怡:“你给我听清楚了,往后我家的东西,哪怕一根椽子一寸土,一根柴,那都是我的!你——别——想——再——沾!”
“边与月!你爹妈还没咽气呢!轮得到你个黄毛丫头片子,在我眼皮下充大尾巴狼?我看你是——”
灶房的门“啪嗒”一声。
钟丽出来了。
她手里还攥着那把锅铲,拿着走出来了。铲尖上挂着一滴红亮的番茄汁,晃晃悠悠的,半没掉下来。
她转头看向边与月:“幺儿,你进屋吃饭,灶上那锅番茄汤浓了,别放凉了。”
边与月没动。
钟丽围裙上的新渍还潮着,炒辣子时溅的油点子,在腰侧洇成一撇。
她站在灶房门槛上,逆着光,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,然后不紧不慢地迈过门槛,鞋底踩在泥地上。
场坝上忽然安静了。连那三只芦花鸡都把脖子缩了回去,安安静静地蹲守在李子树根底下。
钟丽走到钟怡面前,跟她面对面站着。
两个女人之间,隔着一只锅铲的距离。
那真是一只再普通不过的锅铲,铁打的。铲面巴掌大,柄上被火燎得发黄发硬。
钟丽没看钟怡的脸。她低头,拿锅铲把柄碰了碰钟怡皮鞋上的泥点子。她轻轻刮了一下,泥块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钟怡猛地缩回了脚:“姐……”她鞋尖往后挪了一寸。
“沾了咱家的土,回去该滑跟头了。”钟丽。然后她抬起头来,脸上带着笑。
那笑跟边水生的笑不一样,边水生的笑是软的、温的,像熬烂的番茄。
钟丽的笑是脆的、亮的,像锅铲刮过锅沿那一声“叮”。
她又:“钟怡,进屋喝碗番茄汤吧。熬了一下午了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钟怡僵硬的脸:“烂透了,香着呢。”
风吹来,卷起一片李树叶子,打了个旋儿。
钟怡张着嘴,愣在那儿。
钟丽把锅铲往身后收了收,侧了侧身,让出灶房的门。
白汽从屋里往外涌,裹着番茄被文火逼出来的酸甜,浓得化不开。那香气漫过场坝,漫过李子树,漫过钟怡那双沾了泥的皮鞋尖。
那双鞋的主人忽然深吸了一口气。
边与月站在月亮底下,揉了一下鼻子。
原来钟怡和钟丽。原来她们也是喊过姐妹的。锅铲在钟丽手里不紧不慢地转了个圈,铲面上最后一点酱色,被夕阳舔干了。
钟丽往前迈了一步:“鸡我给你赶。蛇呢,我给你找根棍子,你自己打?”
钟怡的嘴唇终于合上了。她看了看钟丽,又看了看边水生,最后看了边与月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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