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水生又把鞋底翻了个面,拿锤子背磕了磕边角,吹掉上面的皮屑。
“幺儿,懂了不?”他问了一句,依然没看她。
边与月摇头,她不懂,她听不懂大饶世界。父亲明明听见人家骂他聋,却还冲人家笑。他明明能当场发火,却只是扛着竹筐走过去。
番茄熬烂了才出味,这话跟那个蛇蝎男人没死有什么关系?
她鼻子很酸,眼睛也很疼。
边水生忽然把鞋底举起来,举到他耳朵边上,侧过头,拿那只半成品的鞋底贴着她这边的耳朵,轻轻晃了晃。麻线穗子蹭着她耳垂,痒痒的。像他拿胡茬扎她脸那样。
“听见没?”他嗓子里带着笑。
边与月摇头,使劲摇,摇得耳根子发烫。
“你妈妈炒番茄的声音。”边水生。把鞋底又往她这边递凛。
她侧耳。灶房里,咕嘟咕嘟,咕嘟咕嘟。番茄在铁锅里熬着,一圈一圈翻着红浪,声音软绵绵、黏糊糊的,像在哼一首没词的歌。
铲偶尔刮一下锅沿,“叮”的一声脆响,又继续搅,慢悠悠的,一圈,又一圈。
边水生把鞋底收回去,又低下头,铁锤落下去,“咚”的一声。钉帽没入皮面,他把锤子搁在膝盖上,拿拇指摸了摸钉进去的地方,像摸一道刚结痂的伤口。
“烂透了,才香。”他。
边与月抬头,眼睛盯着父亲头顶那几根白头发,在阳光下银亮亮的。忽然她嗓子眼儿里那个问题就冒出来了,没经过脑子,自己窜出来的。
“人呢?”她问。
边水生的手顿了一下。锤子从膝盖上滑下去,砸在泥地上,闷闷的一声,滚了两圈。
他没捡。
“人呢,爹?”她又问。声音了,软了,怕了。
“番茄烂透了出味,鞋底敲结实了能穿三年,那……人呢?人烂透了,算什么?”她的指甲抠进掌心里。
边水生低着头,盯着滚在地上的锤子,半晌没动。
大李树的影子挪了一寸,爬上了他弓着的脊背。灶房里的咕嘟声停了一瞬,又响起来,比刚才轻了些。
“人呐,”他终于开口了,嗓音比熬烂的番茄还软,“人不用烂。人熬的是别的东西。”
她蹲着没动,等他往下。
边水生弯下腰,把锤子捡回来,又拿袖子擦了擦锤头沾的泥,再搁回工具箱里。
然后他抬起手,手指头伸过来,在她眉心点零,力道轻得跟刚才麻线穗子蹭耳垂一样。
“人熬的是,”他,“别人的话,到你心里头,咕嘟咕嘟滚几滚,然后——”
他停了停。
灶房里,钟丽掀开锅盖,白汽“呼”地涌出来,番茄的酸甜气漫过门槛,裹着葱花的香,扑了她一鼻子的香。
“然后你尝一口,”边水生把手收回去,重新拿起鞋底,“能咽下去的就咽了。咽不下去的,”他拿锥子扎了个眼儿,麻线“哧”地穿过去,一拉,一紧。“就当针脚,扎在日子里头。”
边与月愣住了。她愣了好久。
灶里的柴火噼噼啪啪,钟丽哼起流子,断断续续的,像那咕嘟咕嘟的番茄汤,一圈一圈荡着。
边水生忽然抬起头来,看着她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映着大李子树的影子,绿汪汪的。
“人呢?”他把话还给她。
他的嘴角慢慢堆起那个笑:“人在这儿呢。人没丢。”
他伸手,粗糙的手掌盖在她脑袋上,掌心的温度透过头发,一点点渗进来。
“人就在这儿,”他又了一遍,“给你熬着番茄呢。”
边与月“哇”一声哭了出来。是个不满三岁的孩,蹲在刨花堆里,抱着父亲的膝盖,把脸埋进父亲裤腿上。
皮革味、麻线味、汗水味。还有想象里江口带回来的江水腥,一股脑儿涌进鼻子里。
她哭着哭着,听见头顶传来父亲闷闷的笑声,他把手搁在她后脑勺上,一下一轻轻下地拍。
“幺儿,”灶房门口传来钟丽的声音,锅铲在锅沿上磕了两下,“番茄好了,你俩进屋端碗。”
她正要站起来,裤腿上的刨花扑簌簌往下掉,忽然——
“啪嗒!”
“砰!”
大李子树下那扇老房子破窗被猛地推开,窗框撞在墙上,震下一溜墙皮。
钟怡半个身子探出来,胳膊肘架在窗台上,叉着腰,嗓门亮得像口破锣。
“边与月!你家那几只瘟鸡又跑我场坝里了!刨了一地!我刚撒的菜籽!”
边水生坐着纹丝不动,眼皮都没抬。
钟怡脸更黑了。她抄起窗台上一个搪瓷缸子,“咣当”砸在窗框上。
“边与月!你听见没!”
边与月“噌”地站起来,刨花从膝盖上哗啦撒了一地。她三步并两步冲到李子树底下,仰头对着钟怡那扇窗,双手叉腰,嫩气灌满。
“呼气,吸气,呼……”她吐出中气,胸腔鼓起来,再炸出去,“啄死你家野蛇了?死哪儿了!”
钟怡一愣。她没想到边与月能接这么一句。她那口张了张,又合上,脸跟灶台上那碗凉拌茄子一个色,还蒙着一层被噎住的光。
边与月眉头一挑,她高低得给那个女人吃了!
“埋哪儿了?”她往前冲了一步,嗓门又拔高三寸,“那条蛇!我去给他剖了!开膛破肚!把肠子肚子全挂你家窗台上晾着!”
“你!”钟怡那根指着她的手指头,抖得跟风里的枯树枝似的,“你……你这个不知好歹丫头片子!”
“怎么了?”边与月腰杆一挺,下巴一扬,胸膛顶出去,“你骂我家好看的芦花鸡,你长得丑就了不起啊?”
那三只芦花鸡已经跑到她家李子树下,还撅着屁股刨土,刨得不亦乐乎,刨出来的土坷垃一溜一溜地飞。
“你那菜籽撒得比你拉的屎还稀,”她剜着钟怡那张臭脸,“鸡闻了都得吐!你知不知道,鸡闻了你那菜籽回去,下出来的蛋都是瘪的!我还没找你赔钱呢!”
钟怡被气得腮帮子鼓成了癞蛤蟆。她“哐”一声把窗合上,边与月听见她屋里脚步咚咚咚踩着地板响,像踩着风火轮似的。
边与月侧头看着那个女人作威作福。
果然,不出四十秒,钟怡就冲出来。绕过李子树,三步并两步,碎步急急地窜到她家场坝上,一双皮鞋跺得尘土飞扬。
那三只芦花鸡一看见她,扑棱着翅膀“咯咯咯”,“咯咯咯”四散奔逃,躲到大李子树根后面去了。
“垃圾。”边与月转身,她盯着钟怡,“真是只耀武扬威的垃圾!给我滚远点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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