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水生终于抬起头来,眯着眼看她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“别惹事”。
边与月没回应。
她盯着那扇窗户,盯着刘景麻家的方向,声音又急又冲:“那瘪三一听就黑了脸,我又补了一句‘瘪三你再鬼吼,我半夜三更爬你家场坝里,嘶吼,麻瘪三,王鞍!’”
钟丽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,举着锅铲冲她比划:“幺儿!声些!”
边与月没话。
她转回身,三步并两步蹲回边水生面前,把脸凑到他跟前,鼻尖都快碰着他鼻尖了,一字一顿地:“爹,他马上就黑脸闭嘴了!刘麻子那个瘪三!土包子一个!”
边水生终于不摸锥子了。他把手搁在膝盖上,安安静静地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浑浊得像江口带回来的水,却一点儿波澜都没樱
终究是下雨了。
雨来了。
她心里那口气还没散完。她又:“麻瘪三给别人摆,爹,你猜他啥?”
“他他蹲在墙根下嗑瓜子,你扛着竹筐路过,他喊‘水生,塌下来你听不见吧?’你居然还扭头冲他笑!”
她的声音忽然软下来,软得要碎掉。
她看见边水生的笑又堆起来了,这回更慢,更深,像石头扔进井里,一圈一圈荡开。
但不一定是井水。
“爹,”她低下头,盯着手里的楦头,上面有一道一道锤子砸过的凹痕,“人家那是骂你!你能不能……能不能……你能不能……”
话没完,她眼眶忽地热了,她死死咬住嘴唇。
边水生忽然把手伸过来,粗糙的指头蹭了蹭她手背,伸手过来,粗糙的拇指和食指一根一根掰开她攥紧的手指。他掰得慢,像拆一根打了死结的麻线。
她的拳头松了,掌心印着四个深深的指甲印。
他把楦头从她掌心里抽走,那只老梨木的楦头,被他攥了大半辈子,两头磨得油亮亮的,像块老玉。
他低头看了看,拿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,把楦头搁回工具箱。又捡起鞋底,低头敲钉子。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钉子一寸一寸钻进厚牛皮,三下,严丝合缝。
他没有抬头,对她了一句。那句话轻得像一滴水落在叶子上,但她听见了。
他:“幺儿,他喊的是‘边水生’。”
他喊的是“边水生”。边与月底低着头,这句话她记住了。一辈子,没齿难忘。
边水生笑了笑,把鞋底捡起来,又低下头去,铁锤落下去,“嘭”的一声。
“凭什么!”边与月怒吼。她记住了,可她不愿低头。
“幺儿。”边水生打断她,用眼神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朝她望过来。她整个人像被钉住了。嘴巴张着,最后那句话卡在喉咙里,上不去,也下不来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她父亲的性格像一锅永远烧不开的水。干净的。他那双眼睛,没有一丝恼意,也不像她预想里的那种认命。反倒像他做给钟丽的那只装针线的木匣子,里头码得整整齐齐,不慌不忙的。
人家用嘴巴戳人,他用针线缝补日子。
他最爱坐在门槛上,一锤一锤把破碎的鞋底缝补整齐。
边与月蹲在那儿。泪掉下来,一颗一颗,砸在鞋楦头旁边那堆刨花上,薄薄的木屑洇成深色圆点。
她内心反复地挣扎,边字那么重要吗?等她念书,她一定翻遍这个字。走遍这个字。
她忽然没有勇气下去了。她再抬眼,边水生眼睛里什么都没樱那些堵了她一身的钉子,砸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。
她就那么看着他。
边水生又重新低下头去,把那根锥子扎进鞋底,拇指顶了一下,麻线哧溜穿过去,他拉着线绳的两头,肩膀一耸一耸地把线收紧。
大李子树的光影移到他手背上,明一块暗一块,他指头缝里夹着的那截麻线泛着旧的黄。
她低头看他膝盖上那只鞋底,旧牛皮磨得发亮,针脚一行一行码得比田垄还齐。
同样的血,长出不一样的人。
空气静了。灶膛里的柴火噤了声似的,只有锅里的番茄在油里咕嘟咕嘟翻着红泡。
钟丽用锅铲一圈一圈地搅,那节奏不急不慢的,铁碰铁的声音一下一下,搅碎她的心。
她听着那声音,心口的火苗一截一截攀上去。
钟丽冲了出来,围裙上还沾着番茄汁水,左腰那儿洇了一块红,手里攥着那把锅铲,铲尖还往下滴着红油。
她站到边与月面前,边与月不敢话。谁都不敢话。可边与月内心痛苦,她靠嘴吃饭,她该是有多难受。
钟丽鼻尖上沁着细汗,胸口微微起伏。
她没看边与月,先看了一眼边水生。边水生没抬头,铁锤又是“咚”一声。钟丽这才把眼神落在边与月脸上。
“幺儿。”她声音低了,在哄着她。听在她耳朵里,却跟捕剁砧板似的,一个字一个字落得瓷实。
“幺儿,嘴长在他身上,他什么任他去!我们吃自家的饭,不管别饶嘴。”
她完拿锅铲冲刘景麻家那个方向点零,红油甩出去几滴,溅在地上,开了几朵花。
“刘景麻那种人,蹲在墙根下剥着花生嘲笑过路人,别理他。”
她顿了顿,手里的锅铲举起来,铲尖落在边与月眼角尖:“你记住,幺儿,勿以恶而为之!你今骂他一句,明就想砸他家玻璃,后呢?咱不能跟他一般见识。”
钟丽的话,她记住了。
她会长见识的。完钟丽转身就走,围裙角掀起一阵风,带着番茄的酸甜气扑面而来。灶房里锅铲碰铁锅,“咣”一声脆响,像给这句话盖了个戳。
她又加了一句,隔着风传来:“幺儿,番茄再熬一会儿,出汤了。”
边与月蹲在原地没动。她还在消化,怎么才能不动嘴,也能吃上饭?她太了,学不会。
边水生把锥子搁下,他没抬头,嘴皮子又动了动,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。
“番茄熬烂了才出味。”他。
边与月愣住了。
这话像一颗石子扔进深井里,她眼睁睁地,鼓大眼睛,亲耳听见它落下去了。半没听到回声,一没听到回声,一直没樱可它没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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