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与月抬起眼,直直地看着刘景麻。
“我妈,后来,她再次遇到王老三,是在一场丧事上。”
刘景麻那颗脑袋在暮色里晃了一下。他从树后站直了,嘴张了张,想什么,又抿住了。
然后边与月听见他那口气呼出来,长长的,像把憋了十三个夏的一口浊气,终于吐了出来。
刘景麻:“你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我的意思是,有一个教书先生,在招生办蹲了半个月。只是为了他的学生能上学。”
“边月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教书先生……叫什么名字?”
风从槐树边吹过来,卷着甜香,从他们俩之间穿过去。吹得槐树叶子又哗啦啦响了一通。
边与月想了想,抬头望着他:“刘景麻,我什么都不知道。我就是跟你讲个事儿。”
她转过身,迈开步子往家走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,没回头。
“刘景麻,明黄昏,你还在这儿等我。”
他抬起头,脸上全是泥道子,夜色里就剩两只眼睛在转,亮得惊人。
“边月。”
“嗯。”
“等你干啥?”他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,有点飘,不太稳。
边与月听着那个声音,第一次发现它底下藏着一条河。面上是平的,照得见;水底下有石头在滚,滚了十三年。
“就是等我。”她,脚底下迈开步子,“等你跟我讲个事儿。”
她走了。他没追上来。
她没回头,身后的槐花香了一路。
边与月往家走。
灶房的门半掩着,柴火的烟味儿和铁锅烧热的油香一股脑儿涌出来,钻进鼻子里。
钟丽的声音从那道门缝里窜出来:“幺儿,又回来了。”
边与月三步并作两步跨进场坝正中央,对着场坝门槛上那个弓着的背影喊:“幺儿回来了!”
边水生坐在那把老竹椅上,膝盖上搁着一只还没上完的鞋底,低着头,铁锤一下一下砸在木楦头上,沉闷的“嘭、嘭、嘭”,像是有人拿拳头捶着泥地,固执得很。
他好像没听见。
而她就在他身后,连着那一片大李子树下那上的风声,也没能钻进他耳朵里去。
钟丽从灶房探出半个脑袋,围裙上沾着面粉,手里还攥着锅铲。
“幺儿,你声点。你爹从江口回来,耳朵就……”
钟丽嘴唇动了动,没把话完,只拿眼神朝她递了一下,转身又缩回灶房里。铁锅“滋啦”一声响,油热了。
边与月低头沉思了一瞬,那时候,她不懂母亲心里的滋味。
后来,她懂了。所有的平静,都是暴风雨后的宁静。
边水生还是没转身。那只鞋底翻了个面,他拿锥子扎眼儿,再穿麻线,手指上的老茧蹭着线绳,一拉一紧,肩膀跟着一抖。
他老了,可他很年轻。
李子树影子从东边移到了他背上,汗珠子顺着后脖颈往下淌,他也不擦。
“幺儿,给你炒个鸡蛋。”钟丽在灶台前背对着她,锅铲翻了两下,黄澄澄的蛋液在油里鼓起了泡。
“给她炒个鸡蛋番茄。”边水生突然抬头,脸还朝着鞋底的方向,声音却响亮得突兀。
他手里的铁锤停住了,悬在半空。
边与月愣在那儿。
钟丽手里的锅铲也顿了一下,她:“要得,我给幺儿炒个鸡蛋番茄。”
边与月猛地眨了眨眼,又仰起头来。泪水在她眼睛里打转,晃着水。
她看什么都隔着一层水。除了父亲的背影。
“多熬点番茄……”钟丽低下头,锅铲刮了下锅沿,铁与铁碰出一声清脆的“叮”。
边与月吸了吸鼻子,走到边水生身边,蹲下来。他身上的汗味混着皮革的涩气,还有江口那边带回来的江水腥。
她把嘴凑到他耳朵边上,轻轻地喊:“多——熬——点——番——茄——”
边水生耳朵上那层薄薄的皮肤微微颤了一下。然后是皱纹,从眼角开始,一点一点堆起来,再慢慢舒展。
他笑了。把手里的鞋底放下,转头看她,浑浊的眼睛里映着大李子树的绿荫。
“幺儿,你妈炒的番茄,最下饭。”
边与月点点头,不敢张嘴。怕一张嘴,泪就要掉下来,砸在他那双粗糙的手背上。
可心里难受极了。她等到了父亲,可她忍到了极点。那股憋了一下午的话,堵在嗓子眼里,呛得她心脏发紧。
“爹。”她蹲下来,把父亲的鞋楦头抢过来,攥在手里。
边水生眯着眼,嘴角还挂着那个笑,他伸手过来,想拿回他的楦头。
边与月没给。她攥得更紧了些。
“爹。”她喊他。又一把把他手里那只没上完的鞋底抢过来,搁在膝盖上。
她认真给他听:“村口东头刘景麻下午又拿你打趣,我听见了!”
“我,‘麻瘪三,闭上你那张瘪嘴!’”她看着边水生的眼睛,不知道他能否听懂她什么。
“爹,我给他怼回去了!”她声音往上提了提,李子树上的鸟又被她惊着了,吱呀乱叫起来。
边水生的手顿在半空,愣了愣,像是琢磨她嘴里的意思。然后那堆皱纹又慢慢堆起来,堆成笑。
他点点头,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,嘴里含混地“嗯”了一声,又要去拿鞋底。
边与月退后半步,移开了。
“他后来又冲我:‘你爹聋得连打雷都听不见,还冲人家点头哈腰。’”
她一口气倒出来,牙根咬得生疼:“爹,你听见没?他在背后乱你!他你点头哈腰!”
边水生收回手,低下去,从工具箱里摸出另一根锥子,在鞋底上比划着。
他好像压根儿没听清,她在吼什么。
灶房里,钟丽的锅铲停了一瞬,又继续翻起来,番茄在油里“咕嘟咕嘟”冒着泡。
边与月站在门槛边听着屋里屋外的动静。她的生命里冒着泡,她是撕心裂肺的痛。
她猛地站起来,脚底踩到一粒碎石子,硌得生疼。她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泥石子,攥在拳头里,冲到场坝边沿。
她对着那个大李子树,盯着那扇窗。
“我:‘麻瘪三,你祖坟冒青烟了才生得出你这豁嘴!’”
她学着下午那阵的架势,腰一叉,胳膊一轮,把石子“唰”地撒出去,一颗颗从大李子树干两侧穿过去,“噼里啪啦”像下雹子。在那扇黑窗上。
谁家的窗是黑的?黑心的。
喜欢番茄汁写的情书请大家收藏:(m.xaoxs.com)番茄汁写的情书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