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干啥。”边与月拍了拍手上沾的灰,自顾自地在背篓上坐下来,“我就坐这儿,你什么时候?嗯?”
她顿了一下,学王老三那副瘪嘴瘪脸的腔调,一字一顿:“边与月,我老瘪三嘴贱,往后你爹的事我半个字不提。”
她抬眼盯着他:“你什么时候完这句话,我什么时候起来。”
院子里静下来,只剩猪圈那头老母猪拱食的响动。王老三的脸僵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,又张开。
“你不,我就砸碎你家的碗。”她坐在背篓上,语气平平,像在念明的气预报,“我往整个村口村头挨家挨户地评理!”
她顿一下:“我再去村长家里头坐着,我喷他一屋子的口水。”
“我跑去镇上报警。我告你诽谤,我告你言语欺凌幼儿,我告你拿镰刀恐吓我!”
“边与月!”王老三终于憋出一句,脖子上青筋直跳,“你、你别太过分了!”
院子外头,墙根底下,刘景麻那颗脑袋又冒出来了。他抬头看看,又低头看看地,又抬头看看她,嘴唇嚅动了两下,到底没出声。
“我过分?”她嘴角扯开,笑了一下,眼睛里却没笑,“你编排我爹的时候,怎么不过分?你当着我面唾沫星子横飞的时候,怎么不过分?”
王老三低着头,两只手在裤缝上来回地搓,搓得布料滋滋响。
日头偏西了,光斜着切进院子,把王老三佝偻的影子拉得老长,一直拖到她脚边。
边与月就那么看着他,不催,也不骂。有时候沉默比骂声更熬人。
过了好一会儿,王老三才开口,嗓子眼儿又黏又哑。
“……我错了。”
他声音太,跟蚊子哼哼似的,风一吹就散了。
“王老三,再大一点点声音。”边与月掐起手指头,朝他比划了一下。
王老三低头:“……我错了。”
“加上名字。”她。
王老三抬起头,看着她。那双眼睛里有不清的憋屈、不甘,还有一点被人踩了尾巴的恼。但最后,那些东西都一点点沉下去了,像暴雨过后的浑水,沉到底,只剩下干巴巴的服软。
边与月眯着眼,她知道,能跟刘景麻上话的人,都很聪明。
王老三也终于想明白了:今这一关,不过也得过。
“边与月,”他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,跟挤牙膏似的,“我老瘪三嘴贱。往后……你爹的事,我半个字不提。”
她坐在背篓上,看着王老三。
可他也是命苦。这个念头刚冒头,就被边与月掐灭了。
命苦不是嘴贱的通行证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一地的瓜子皮,那是她来时王老三嗑的,他闲散得嗑了一下午。
然后她站起来,把背篓拖起来,挪回他脚边。
“记住了,”她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居高临下地看着王老三,“你敢半个字,我还来。”
她一回身,看见王老三拄着他那把最爱的铁锹,立在墙根底下,也不话,就瞅着她。
两人对视看了一会儿,王老三长叹一口气,然后他走过去,抱起墙根那一坛苞谷烧。坛子沉,酒香压不住地往外冒。
半坛苞谷烧,道尽人间事。
太阳一点点落下去了。
刘景麻的脸在槐树后头,被暮色一寸寸地啃掉,最后只剩一个黑乎乎的轮廓,就剩俩眼珠子还亮着,像灶膛里没熄透的火炭。
“边月。”他冲她龇牙,“你把他镰刀夺了?”
“他自己递给我的。”她。
她没急着走,仰头看那一树槐花。花开得正盛,一嘟噜一嘟噜,雪白雪白。
风一过,槐花香。甜丝丝的,像谁在空气里化了一碗白糖水。
刘景麻从槐树后探出脑袋,弯着腰拍膝盖上的土:“咋了?走不走啊?”
她没动,眼睛还盯着那树槐花。
“刘麻子。”
“嗯?”
“王老三,”她声音低下去,“我妈妈,王老三跟她一个班。”
刘景麻拍土的手停了。
“初中那会儿,一个班,坐前后桌。我妈成绩好,每次考试都是前三。王老三,”她顿了顿,“王老三每次都是第一。”
刘景麻的眼珠子转了转,没吱声,靠在了树干上。
“我妈,王老三学东西快,数学题他看一眼就会解,我妈得算半晌。王老三还给她讲过题,就在这儿,就在这棵槐树底下,拿树杈子在地上画。”
风又吹,两朵槐花打着旋儿落下来,轻飘飘地贴在她鞋面上。白花瓣挨着黑鞋面,像一片月光掉进泥里,却好看。
“中考那年,”边与月继续,“我妈考完了回家等通知。等了两个月,去看邮差。”
“邮差骑自行车从坡底下上来,车铃叮铃铃一响,我妈就站起来了。等邮差从坡上骑下去,铃铛声远了,我妈还站着。”
刘景麻没接话,从兜里摸出一根烟,没点,就夹在指头上来回转。
“等了两个月,没收到。我表姨考上了中专,收拾行李走那,我妈站在门口送她,帮她拎包。表姨上了车,回头喊她,我妈笑着挥手。车走远了,我妈还站在路口。”边与月吸了口气,“表姨没看见她哭了。”
一串槐花被风摇下来,落在她肩膀上,花瓣碰着耳朵时,凉凉的,她没摘。
“我妈,她去镇上问了。招生办的人翻了一堆材料,纸翻得哗哗响,头都没抬,没有她的名字。”
“她不信,又跑去县里。县里的人戴了眼镜,翻了半,也没樱”
“我妈站在县招生办门口,站到太阳爬上。门口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了一地,外婆劝她复读一年。她踩着叶子,哭着往回走,哭了二十三里路。”
边与月弯腰,把鞋面上那朵槐花捡起来,放在掌心里。的,花心里头一点点黄,跟米粒似的。
“后来我妈,”她抬起头,看风吹落叶,“她从县里回来的第二,很不甘心。她又跑去镇上招生办,连着奔波,脚底板磨出了好几个泡。”
“就在那儿,她看见王老三坐在招生办门口的台阶上哭。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,手背抹眼泪,抹得满脸都是。他也没有名字,他也没有收到录取通知书。”
“两个全镇考第一第二的人,都没有名字。”
刘景麻静静听着,没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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