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老三的脸涨了一下。先是通红,然后那红色退了,泛上一层阴。他脸上那几颗凹疤一颗颗鼓起来,整张脸是一颗熟透聊苦瓜皮。
“边与月,”他嘴角抽了,“你、你怎么骂人呢?我不是关心你爹吗?”
“关心?”
她盯着王老三,盯得他眼神开始往旁边飘。
“你蹲在石碾子上嗑瓜子,”她,声音慢慢往下压,“嘴没闲着,眼睛没闲着我爹。王老三,你跟我这叫关心?”
她弯下腰,把地上那块石头捡起来,在手里掂拎。
“你那是等着看我爹关心谁呢?嗯?”
院子外头突然传来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像是谁一脚踹在了树干上。紧接着,墙头那边响起一声尖锐的“喵——喵——”拖得长长的,猫叫不像猫叫,人声不像人声,尖着嗓子往耳朵里钻。
“你给我听好了。”她凑近王老三,像下午凑近王虎那样,一步一步凑近,“我爹脑子没乱,他认得人。
“你王瘪三管边承富叫叔,叫爷爷都可以!管婶儿叫亲娘,都行!你是病得窝囊了,不是白痴!”
“老瘪三!”她声音扬起来,在院子里炸开。
王老三被她这一嗓子吓得往后缩了半寸,后背“砰”地抵上了石碾子边沿。
“你自个儿撒泡尿照照你那怂脸!”边与月拿石头指了指他大腿,“你比正常人强在哪儿?”
“你脸上比旁人多三百六十个坑,你咋不拿自己打趣?嗯?你那脸要论面积,比我家场坝还大。”
“你那脸放出去能当搓衣板使,你怎么不跟别人‘看我这张脸,省了买搓衣板的钱’?”
王老三往后又缩了缩,握紧了铁锹。
他右手往身后一摸,然后摸出一把镰刀来,泛着锈红色。他握着镰刀,眼神躲了一下,嘴角往下一撇,那张烂脸皱成了一团,额头上的褶子叠了三层。
“边与月,你……你别把话得忒难听了……”
“难听?”她抬手,把头上那根冲辫子一把抹到顶,手伸上,立正身子看他。
“王瘪三!你刚过啥?我一个字都没改,只是学了一遍给你听!”
她冲着王老三呲牙:“你没种你就朝我砍下来!”
“喵~喵~喵~喵……”墙外猫叫声更密了。
边与月轻轻蹙了一下眉头。她没理会外面的喵叫声。她盯着王老三手里的镰刀,刀口有点钝了,刀刃上还沾着一片干枯的豆叶。
王老三不吭声了。他把铁锹一放,整个人竟站稳稳当当的,站得笔挺了。他两只手握着镰刀把绞在身前,十根指头搅来搅去,像在搓一根看不见的井绳。
他喉结上下滚了两回,额头上那层细汗又厚了一层。
边与月趁机往他家堂屋窗户瞥了几眼,冲着那扇窗户拼命鬼吼:“王老三!”
“你蹲在石碾子上,”她学着他的腔调,一个字一个字往窗户里吐,“跟不要脸的王屁股——”
她清了清嗓子眼,把声音压得又哑又扁,学他那副碎嘴子的调调。
“边家那老家伙,蹲门口倒洗脚水。倒完水,端着空饭碗,喊他婶儿吃饭。喊了半宿没人应。那碗里又舀了半碗凉水,端去找他叔。”
她顿了顿。王老三的屁股脸红了一层。
“结果,人没找到。”她继续,声音越来越哑,“自己泼了自个儿一裤裆,兜着回家去了!”
墙外头那猫都叫哑了。
边与月把王老三最后那句“哈哈哈哈哈”咽回肚子里,一个字都没学。
她笑不出来。
但王老三那张嘴脸上的笑,她现在替他挂出来了。就挂在她嘴角上,阴森森的,跟夏夜荒井里的月亮飘在水面一样。
“王老三,”她问他,“你笑够了没有?”
王老三握着镰刀的手在抖。镰刀尖朝下,戳在他自己鞋面上,没敢抬起来。他的脸刷地白了,又刷地红了,红白交替着,像被人左右扇了两个耳光。
“我,”他嗓子哑,“我就是随口一……”
“随口?”边与月笑了一声,“你那张嘴可真是随得够远啊,从石碾子随到我耳朵里。你的脸能伸到我家场坝上?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,石头换到左手,右手抬起来,没打他。
只是伸过去,从他手里把那把镰刀抽了出来。他没反抗。他的手指头松得跟煮熟的面条一样,一点都没抵抗。
她父亲过,王老三这权如鼠,但他怕鼠。
可是太巧了,她专擅打鼠!
边与月把镰刀往旁边红豆秆堆里一插,“噗”的一声,刀身没进去。只留一个木头把在外面晃。
王老三盯着那木头把,喉结又滚了一下。
“你听我的解释。”他刚张嘴。
“解释你奶奶个腿儿!”边与月嗓门猛地拔高,跟炸了颗炮仗似的。
苞谷地里的麻雀“呼啦”一下全飞了,黑压压一片从西边田里蹿起来,扑棱棱往东边逃。
“你嘴里长的那根舌头,”她指着他的嘴,指头尖恨不得戳进他嗓子眼里,“要是不会好好话,我替你揪下来喂狗!”
王老三整个人一震。那颗大盘脸“唰”地又红了一层。汗珠子顺着太阳穴往下淌,滑过凹疤,拐了三个弯,最后“啪嗒”滴进衣领子里。
他脖子一缩,像挨了一巴掌的癞皮狗。
“你不要脸的老瘪三?”边与月往前又逼了半步,石头在她手心里翻了个个儿,“你随口编排一个人,你心里舒坦了?嗯?”
“你那张嘴叭叭叭地往外倒,倒完了你倒舒坦了,我爹呢?我爹坐在门口,他招你惹你了?”
她喘了口气,胸口起伏得厉害,声音往下沉了。
“老瘪三,你爱嚼舌根,嚼王秀兰的,嚼村长的,嚼你王家的,嚼边承富的!嚼那死老太婆的!”
她顿了顿:“总之,你嚼什么都行!”
“但是我爹,”她盯着他眼睛,“你动一个字都不行!”
王老三的嘴唇哆嗦了两下,没敢出声。
边与月迈上去一步,弯腰把他脚边那只背篓抢过来。他伸手想拦,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。
她把背篓往地上一倒,空的。就掉出来两根干草,轻飘飘落在地上,跟放了个屁似的。
她把空背篓往石碾子上一扣,“哐当”一声,竹条磕在石头上,震得王老三手都搅紧了。
然后她往上一坐。背篓底儿硌着屁股,但她坐得稳稳当当的,双手撑着膝盖,抬头看着他。
王老三弯腰驼背地瞅着她。
“你、你想干啥……”他声音细了,跟被掐了脖子的鸡似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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