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景麻的喉结上下一滚,发出“咕”的一声。
“他……他……”他吭哧半,那三角眼终于抬起来,在她脸上飞快地沾了一下,又缩回去。
“他他爹年轻时候给刘家扛活,那年秋……你家后头那口井,不是……不是可以喝嘛。”
她没话。食指慢慢转了个圈。
“王老三他爹亲口的,那井……那井里的水根本就不能喝。”刘景麻的声音越越低,低到最后跟蚊子哼哼似的。
“他……你娘那傍晚去后山采药……晚上一回来,一脚踩上去……就……”
“就什么?”她红了眼。
“就……掉进去了。”他。
“边月,王老三喝成那个鬼样子,没准儿是编的。”刘景麻又。
“你信吗?”她问他。
这三个字甩出去,刘景麻的嘴张了张,又闭上,喉咙里“咕”地一声。
他拿手背蹭了蹭鼻子,红了。
“边月,”他吭哧了半,又支支吾吾地想又咽回去,“我……我也不知道。”
“但你,王老三那人,平时多蔫吧一人,他能编出这玩意儿?”
“我就是昨儿晚上碰见王老三,他喝得烂醉,抱着井哭,他对不住你娘——我当时还以为他犯癔症了!结果他拽着我袖子,把这话秃噜出来了!”
“他昨晚上红得跟兔子似的,拉着我胳膊,指甲都掐进我肉里了……”
边与月没话,刘景麻已经告诉她答案了。她只是完全猜不出究竟是谁死了。
“刘麻子,”她开口,嗓子哑得像被人掐住了,“王老三还什么了?”
她看着刘景麻,他那双三角眼里,第一次有了沉甸甸、拎不起来的东西。
“他,”刘景麻的嘴唇再次贴紧她耳边,声音散了,“他,那口井……后来被人偷偷填上了。用石头,用石灰,用……用你娘的骨灰。”
她听见自己的呼吸,停滞了一瞬。她开始喘不过气来,脑袋嗡嗡呜响。他们这里,是入土为安,不火葬。
风把苞谷叶子吹得沙沙响,那声音从田这头推到那头,再推回来,跟浪似的。
她垂着眼,盯着手里那片苞谷叶子。叶子边缘有点卷了,黄绿相间的纹路一道一道的,叶子被她翻来覆去地折,跟她指头上的草汁混在一起。
饶命会混上什么样的缘?真的不由自己。
“边月,”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传来,“你……你没事儿吧?”
“边月,”他放低了声儿,“你不会是吓着了吧?”
“我自己编的。”刘景麻突然。
她猛地抬头。苞谷叶子从中间断成两截,上半截飘飘悠悠落下去,粘在刘景麻的鞋面上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,没动。
“边月,我自己编的。”他站在那儿,两只手背在身后,下巴微微抬着,表情认真得不像他。
他眼睛里那点子浑浊的乱意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,亮晶晶地看着她,嘴唇抿着,不笑了。
“你什么?”她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来。
“我,”他一字一顿的,“方才后面那句,他,‘你娘不是病死的’是我编的。”
她往后退了两步,后脚跟踩进垄沟里,差点歪倒。
刘景麻没来扶她。他站在原地,两只手从背后拿出来,摊开。他掌心朝上,干干净净的,一根草刺儿都没樱
他这辈子头一回不藏事儿了。
“刘麻子你疯了!”
“边月!”他往前跨了一步,她往后又退一步,他站住了。“你听我完!我……”
“我寻思,”刘景麻咽了口唾沫,声音低下去,“我要是直接跟你井里有人哭,你肯定不信。”
“你太精了边月,我心里那点九九你一眼就能扒拉干净。”
“那你就能编你娘……”边与月顿时打住。
“不不不不是不是,边月,不是这样,我得得狠点儿,”他打断她,嗓子紧了,“把你毛了、慌了、懵了,你才肯信嘛。”
“哈哈哈哈……边月,你被我骗了哈哈哈……”
“你!”她盯着刘景麻。太阳落下去了,边一道橘线,他的脸在一瞬间又亮起来。
“边月。”刘景麻又叫了她一声,这次声音软下来,软得跟苞谷叶子上那层绒毛似的,又轻又刺挠。
“那井里真有人哭。我看见了水声,我真没骗你。”
“刘麻子!你别唬我!那口井早就封死了,谁不知道!”
“边月。昨儿晚上我跟王老三一块儿去的,井口那堆石头是我俩扒开的。我俩趴在井沿上,耳朵贴着边儿。”
“刘麻子!你别乱!”
“真听见了。”刘景麻咬了一下嘴唇,“哭声,从底下往上飘,飘到半截就被石头吞回去了,闷闷的。”
边与月低头想了一会儿,她知道刘景麻听见了,但她不知道他听见的是谁。
“但是……”刘景麻又往前挪了半步,这回他俩之间隔着一道黄昏的距离。
“是爹。不是娘。”他。
风“呼”地一下又刮起来了,苞谷叶子全往一边倒,哗啦啦压向她,压在他身上。
边与月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“嘣”地断了。她想起来,她问的是爹。
可是,母亲跟她的不是这样,他们都不会谎。
她在真话中找寻真相。
她盯了他一道窄窄黄昏落下的时间,四只眼睛粘在一起,隔着两颗心脏的距离。
风把苞谷叶子吹得“哗啦啦”响,有一只蚊子打着旋儿落下来,正正贴在他脑门上。
她没话,伸手把那只蚊子拍死,揭下来。她摊在掌心里,没有血,没扔。
可怕的不是真话,是真相。
她弯腰,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巴,一拍灰尘就簌簌扑面而来。
“刘麻子。”
“哎。”他缩了缩脖子。
“你,”她顿了顿,嗓子眼有点干哑,“你陪我过去。”
他抬起头:“陪你干啥?”他眨巴眼,“陪你回我家吃晚饭?”
“别扯犊子!跟我一起上山。”边与月转过身,往村子西边走,声音从肩膀飘过去。“找王瘪三。省得你回头我不讲义气,吃独食。有嘴一个人吵。”
身后安静了三秒。然后传来刘景麻带笑的声音:“那行,边月。你多带两块石头,我兜里装泥鳅了,装不了石头!”
“装个毛线啊!泥鳅都不知道跑哪条田边水沟了。”她没回头,嘴角翘了。
“我倒要问问他,凭啥敢乱我爹坏话!”她边走边,声音越越大,“他王瘪三算什么东西?村里谁不知道我爹是个好人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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