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就问你一句，”她抬起头，半眯着眼看他，“这话，到底有几分真？”
“……我自己编的。”刘景麻突然抬头，认真看着她。
她盯他一眼，往后退了半步：“行，你继续编。”
她拍了拍手上沾的苞谷须子，转过身，头也不回地往田埂上走。
“边月！”他在后头喊了一声。
她没回头。
刘景麻两三步追上来，嘿嘿一笑，露出那两颗黄板牙：“我刘景麻啥时候骗过你？”
她停住了。
他又往前凑了一步，声音压低了：“我这条命差点被苞谷叶子削没了换来的情报，能是假的？”
她回头看他。
“边月，真的！真就昨儿个晚上，村口那口枯井边，苞谷地梗子上。王老三喝了两盅猫尿，骂骂咧咧。”刘景麻走到她跟前，低头对她，“大晚上的，他趴在井边，逢井就讲——”
“讲什么了？”她盯着他，没动。她手里还攥着一片刚揪下来的苞谷叶，指尖掐进叶脉里，绿浆子洇出来，黏糊糊的。
刘景麻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，眼珠儿转了半圈，先往左边瞟一眼，又往右边缩一下，最后才落到她脸上。
“讲……讲那井里头，”他声音又低了，低得快要钻进地缝里去，“有人听见底下有人哭。”
“哭得跟猫叫似的，你听过野猫叫春没？”
她不懂，摇头。
刘景麻继续：“就那么细细的、断断续续的，一会儿有气儿，一会儿没气儿，听着像掐着嗓子在哼哼。一哭就是大半宿。王老三他趴在井口往下看。”
“他看啥了？”她打断他，脑子疯狂转。
她心里咯噔一下。枯井，能看见什么？更何况王老三是村里出了名的胆如鼠，走哪儿，都是一把铁锹。
“看了！怎么没看？”刘景麻猛地一点头，“王老三那个胆子，你是不知道。”
“边月，我给你，当年他是敢半夜去乱葬岗子扒坟头的主儿，他能不看？”
她瞪大了眼睛。父亲给她讲过，当年他们一起去扛盐，王老三是胆子最的，去过一回就被“鬼火”吓破哩。再也不敢去了。
刘景麻咽了口唾沫，喉结上下滚了一下：“他往下一看，黑黢黢的窟窿眼儿，跟张着个大嘴一样，啥也看不清。”
顿了顿，他：“但他听见水声了。”
边与月眯着眼睛：“枯井，哪来的水声？”
“对嘛！”他猛地一拍大腿，“边月，我跟你啊，当时我也这么问的，你知道王老三怎么回的我？”
她看着他，等他往下。
他凑过来：“就是没水才吓人！”
“就是没水才吓人！”他凑近她耳朵根，又了一遍，那声音涌进她耳朵里，“他，‘景麻啊，那水声哗啦哗啦的，跟底下有人在搅水缸似的。’”
“可他拿月光往下照，底下是干的，全是干裂的，红泥壳子！”
刘景麻往后一退，两只手摊开，脸上写满了“你细品”三个字。
“边月。有水声，没水影儿，你，邪还是不邪？”
她没搭腔，邪。人间事，邪乎。
风从苞谷地里钻出来，凉飕飕的，贴着地皮儿溜过来，卷起她后脖梗子上的碎头发。她后背一阵惊颤，那种感觉，跟有人拿苞谷叶子顺着脊梁骨划开了一道口一样。从颈椎一直劈到尾椎，整条脊梁都麻了。
“刘麻子，”她定了定神，心里全是惊悚，“村口那枯井我低头看过好几次，没那么悬乎。下面都空了，连只蛤蟆都不住。”
“边月，”他往前又挤了一步，“你听明白了没？我的不是村口那口。”
他顿了顿，盯着她：“那井，是你家后头那口。”
“边月，有水声。”他。
边与月手里的叶片捏紧了，掐碎了。她家后头有一口水井，祖辈挖的。去年中元节那黄昏，她在那井盖边找到刘景麻，他告诉她的。
那口井里的水，她太爷爷喝过，她爷爷喝过，她爹喝过，刘景麻父亲也喝过。那口井填了有八年了，八年前她奶奶去世。边水生亲手拿石头和泥封的口，一块一块摞上去，封完之后在井盖上压了三块青条石。
八年来没人动过。
“你听谁的？”她嗓子有点干。
“王老三呗。”刘景麻两条眉毛拧在一起，他话时呼出的热气流过她的耳垂，痒，但更多的是凉。
“他昨晚上喝多了，拉着我胳膊，嘴都哆嗦，你晓得边家那口老井为啥填了不？”
她没应声。
“边月。”他又贴她耳廓，“但王老三，他听见那水声的时候，井盖上已经站着两块石头了。有一块歪了，有一块太了，可月光一照，一起歪了。”
她猛地扭头看他，她的心凉了半截。怎么会歪？
夜风起来，苞谷叶子“哗啦啦”地响，像一万个人同时翻书。
她站在原地，等待答案。可她听见了千万种声音，得到的答案，歪了。
刘景麻呼吸一口，又凑到她耳朵边上：“他，你娘不是病死的，是……掉进去了。”
她后背一阵惊颤，汗毛全竖了起来。额前的汗，顺着后脊梁往下淌，滑过椎骨，又拐了个弯往上返。一切从荒谬开始，在寻找原点。
“你……我？”她问他。舌头打了结，咬出了两个属于他们的字。
刘景麻的母亲，她从没听任何一个人起过。连她父亲都不清楚。可她母亲，她从就认识刘景麻的父亲。
她猛地扭头看他。
刘景麻被她这一眼盯得往后缩了半步，两只手在空中摆了摆：“嗐，边月。你别瞪我！又不是我的，是王老三胡咧咧！”
“他自己喝了一斤半地瓜烧，嘴都歪到耳根子后头去了，他的能算数？”
她听见自己嗓子眼里“嗬”了一声，呛了风，半没倒上气来。
“边月，我……我啥也不知道！是王老三的！他他听他爹过……”刘景麻那双三角眼心虚地往左瞟了一下，又往右瞟了一下，最后落在她下巴上，死活不敢跟她的视线碰上。
“王老三，原话怎么的？”她又凑近脸，盯着刘景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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