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嗐!”刘景麻把掉下来的苞谷叶子缠在一边,往梗边一扔,声音压得又低又急,“边月,这可不兴瞎扣帽子啊!我可没水生叔半个不字——”
他举起手指头:“我刘景麻对发誓,我本人要过一句不中听的,叫我这嘴烂了去!”
“那你学舌学的是谁的?”
边与月把手里剩下的半截草叶“咔嚓”一声掰断,碎屑从指缝里簌簌往下掉。她扭过头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。
“你嘴一张,我爹就成了聋鬼。你嘴一闭,我爹又成了混棍。”
她一步蹿过去,一把薅住他胳膊肘子,把他整个人掰过来。
“刘景麻,你跟我,你跟我,”她凑近他那张汗涔涔的脸,“这舌头是谁嚼碎的?”
他眼睛眨巴眨巴,嘴巴张开又合上。
她紧盯着他:“还是……它自己个儿从谁嘴里长出来的?”
她歪着头,把他往身后的玉米秆上又推了半步。枯叶子蹭着他的旧褂子,哗啦哗啦响。
“边月,我——”
刘景麻猛地抬头,嘴唇哆嗦了两下。身子突然往后缩了缩,那双眼睛刚才在她面前还贼溜溜地转,这会儿耷拉着眼皮往下瞅。
只往下瞅着地面上一道被他鞋底碾出的印子。他那张黑红的脸,猛地一阵红,又猛地一阵白。
边与月猛地扭头仔细看了一眼四周,又跑出去看了一圈,确认没有别人。她直起腰,扭头往四周扫了一圈。
东头是李寡妇家的院子,坡上干活还没回家。西边是通向村口那条土路,路上连个鬼影都没樱
她又不放心,跑着绕到苞谷地后头扒拉了两下,又踮脚往河沟那边望了望,确认没有第三个人。
她回过身来,抱着胳膊,居高临下地看着缩在玉米秆里的刘景麻。
不对劲,很不对劲。刘景麻在她面前,不应该是这副模样。
村里人都知道,她混得疯疯癫癫,从就喜欢追着刘景麻疯跑。爹妈管不住,她见了疯狗都敢上去砸两句。而刘景麻不一样,他浑,浑得疯疯癫癫。疯言疯语。
刘景麻从就必须到处疯跑,跑到每家每户热闹的人群里。久而久之,她跟刘景麻就成了村头村尾甩不脱的一道“疯景”。
可这会子,他那副缩头缩脑的怂样,她看着就来气。大不了,就疯了呗。一疯到底。
她瞧着刘景麻,他背都快贴到苞谷秆子上了,枯叶子刷拉拉蹭着他的粗布褂子。
“我……”他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,又咽回去了。
“你什么你?”她往前又跨了一步,几乎跟他脚尖碰脚尖,“你下午在村口,跟王杰长他媳妇啥来着?”
“我……我那是听王老三的。”
“王老三?真的?”她吼一声,猛地直起身,泥巴从指缝间簌簌地落,“那个挑八十斤盐都要歇八百回的软脚虾三?”
她脖子上的青筋跳了跳:“王老三那嘴皮子能麻溜滴编出花儿来?”
她头顶上老鸹叫得人心慌。也不知道是哪个方位,亡人了。
刘景麻又卡住了。喉结上下滚了滚,嘴唇又哆嗦了两下。
“王老三?”她冷哼一声,整个人原地转了个圈,又猛地转回来,凑到他面前:“真的?”
他的影子罩住她整个身子。
“……我不知道。”他最后出这四个字的时候,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骨,软塌塌地往下缩了半截。
“边月,我嘴坏。我这嘴是个漏勺,啥话都兜不住。我不该学舌,更不该在你跟前学。”
“嗯?”她歪着头,就等着他往下。
“我……不该传那些闲话。”他喉结又滚了一下,“你……你大人不记人过……”
“边月。我不该起你爹,我……”他声音越来越,到最后那几个字几乎被风吹散了。
边与月盯着他,直到那只老鸹又叫了一声,扑棱着翅膀从头顶上飞过去。太阳又往山尖下滑了一寸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更长。
“刘麻子。”她终于开口了。
他抬起眼皮看她,那双眼睛底下湿漉漉的,像被雨淋过的黑石子。
“你记住,”她蹲下来,跟他平视,手指头戳着他胸口那根凸出来的锁骨,“我爹的事,轮不到任何人嚼舌根。”
“王老三不行,王杰长不行,王秀兰不行,你也不校听见没有?”
刘景麻点头:“听,听见了。”
“还有,”她收回手,站起来,拍了拍掌心的泥,“你要是再学舌,我就把你那两条泥鳅,塞你嘴里。”
他愣了一瞬,然后“噗”地笑了出来。笑到一半又赶紧抿住,嘴角抽了抽,腮帮子鼓着,像含了一口气。
“校”他闷声,“行,边月。”
她也笑了,嘴角翘起来,眼角弯下去,泪痕还没干,挂在腮帮子上亮晶晶的。
“走吧。”她朝村口的方向扬了扬下巴,“快黑了。”
他拍拍屁股站起来,裤兜里剩下那条泥鳅又扭了一下,他摁住,跟在她身后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,她踩着他的影子,他踩着日头的影子。一高一矮,一瘦一圆,晃晃悠悠地往村口走。
黄昏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弯,像桥。桥下流着爱。
“刘景麻。”边与月打断他,声音忽然沉下去,“你跟我实话,那话,到底是王老三的,还是你听他编的?”
她盯着刘景麻的眼睛,没再话。她在辨别真伪,他惯会藏匿真话。别人惯会摆弄假话。
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。日头偏西了,斜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那点心虚照得清清楚楚。
“边月。”刘景麻抬起眼,那眼神不像刚才那样到处乱窜了,老实巴交地趴在那儿。
“往后你爹的事,我半个字都不提了。我要是再提,你拿石头砸我脑袋,你拿锄头砍我脊梁,你拿刀埋我,我认了。”
“是王老三吗?”边与月又问了一遍,声音低下来。
风从苞谷地那头卷过来,掀起刘景麻褂子下摆的一角,露出裤腰上别着的一根旱烟杆子,烟嘴磨得发亮。
“真的假的?”她后背一阵麻凉。
她听懂了刘景麻的癫话,最后两句。
她手里的草根“咔嚓”一声,断了,青色的汁水沾了她手指,染了她拇指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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