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——”刘景麻张了张嘴。
“刘麻子。”边与月猛地停下脚步,他膝盖撞上她后背。她转过身,面对着他。
“我的名字就是这个世界!”
“我要走哪条路,从来不看谁的脸色。”
“他是村长儿子怎么了?”
“他爹是村长,他就是了?”
“七个人怎么了?他们敢再堵我,我就再抡石头。石头不够,我还有锄头。锄头不够,我还有镰刀,镰刀不够……”
她往远处看了一眼,山脚下是成片的玉米地,绿浪翻涌,玉米秆比她人还高。
那些棒子鼓鼓囊囊的,包着青皮,穗子紫红紫红的。
“我还有一整个山的玉米棒子,砸碎他们。”完,她喘了一大口气。
刘景麻张着嘴,半没合上。
“……校”他总算憋出一个字,然后狠狠地抹了把脸。
“那、那我跟你一起走。”他三两步挨到她身边。他腰一猫,凑到她耳朵根子底下,声音压得像做贼,“万一,我是万一啊。万一他们半路埋伏……”
他那张麻点密布的脸,扬得高高的:“我还能帮你挡一石头!挡根棍儿,都成!”
边与月仰头瞅他。她才到他大腿根那么一丁点儿,可她肉嘟嘟的啊!
可他呢?瘦得跟把干豇豆似的,风大点儿都能吹折喽。
“你帮我挡?”
“边月。我帮你挡!”
她把他从脚底板看到脑瓜顶,又从脑瓜顶看到脚底板。然后鼻子眼里“哼”了一声,“就你那身板?一石头下去,连个响儿都听不见,直接成肉饼了,擀面杖都擀不回来。”
刘景麻一听,胸脯子“啪”地一挺,瘦归瘦,那骨头架子倒是支棱得笔直。
“我跑得快啊!”他拿大拇指戳了戳自己胸口,唾沫星子喷她头上。“我给你打个样儿:我在前头撒丫子跑,把他们那点儿破烂注意力全引过来。”
“你猫后头,瞅准了再扔石头。这叫什么来着?对!战术!”
边与月“嗤”一声就乐了,拿脚尖踢了踢他鞋帮子。
“得了吧您嘞。麻子哥,你赶紧把裤兜里那俩泥鳅放出来,再捂会儿,真成腌泥鳅了。”
刘景麻一低头,脸“腾”就红了。
“哎呀我的娘!”他一蹦起来,两手跟拍蚊子似的往脚面上扑。泥鳅比他还灵,尾巴一拧,“嗖”地从指头缝里蹿出去。黄土扬起来半尺高,膝盖上糊得厚厚一层,跟贴了膏药似的。
“边月!”他冲她招手,“边月你倒是搭把手啊!”
他跪在那儿,两只手跟捞月亮一样在泥地里刨。那俩泥鳅倒好,扭着黑脊梁骨,在他手边钻来钻去,跟故意逗他玩儿一样。
她就叉着腰站边上看。嘴角憋着笑,偏不动弹。太阳正卡在山尖尖上,红彤彤一个圆盘子,把刘景麻的影子拽得又短又圆。
边与月笑着,她看着刘景麻急得直转磨,她鞋底子往地上一跺,拢起袖子就蹿进去。
“刘麻子!我过来帮你!”
她低头一看,“哎哟”一声,那条滑溜的家伙像个不怀好意的幽灵,正贴着她打转。
那种冰凉,湿冷的触感,像一场噩梦。她没有摸过蛇,但她触到了泥鳅。
“刘麻子!你快来!快把它抓走!”
刘景麻从地里抬起头,喊了一声:“边月,泥鳅不咬人!那就是条东西。”
“你个头!”
边与月感觉那玩意儿正在往她脚趾缝里钻,瞬间汗毛倒竖,整个券起来:“啊!”
她吓得魂都丢了,原地转了三圈,两只脚胡乱跺着。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,全是被吓出来的生理性泪水。
刘景麻那边倒好,他两手一合:“抓住了!抓住一条!”
边与月瞅着他那副灰头土脸、裤腿卷到膝盖、屁股后面还拖着半截草根的模样,忽然就吓哭了。
“唔唔……呜呜……”她眼泪噼里啪啦地掉下来,砸在干热的黄土上。
“哎哎哎,”刘景麻慌了,把手在裤子上擦了又擦,“边月,你别哭啊!这条给你!给你还不成吗?最大的一条!”
那条泥鳅在他掌心里扭来扭去,表演着高难度杂技。黑亮的背脊滑得像抹了油,正好迎着最后一缕夕阳,闪烁着“我很美味”的光芒。
她抽抽搭搭,鼻涕泡都冒了出来,委屈地冲他吼:“我不是……我不是为这个!”
“那是为啥?”刘景麻挠着后脑勺,急得都快把手里的泥鳅扔了,“你,你要啥我都给你弄!”
她深吸一口气,用尽两岁的毕生内力朝他吼:“我——怕——泥——鳅!”
她朝他吼出自己的秘密。
“我怕它滑!怕它扭!怕它长得像蛇!听见没有!它们滑溜溜的,像蛇!我每次看到,都觉得它们会钻进我的梦里,缠着我的脖子不放!”
吼完这一嗓子,她心里那口憋着的浊气,总算吐了出来。
刘景麻被她吼得往后仰了仰,瞪大眼睛看了她三秒。然后他低头看看掌心里那条无辜的泥鳅,又抬头看看满脸泪痕、又惊魂未定的她。
最后,他郑重其事地把泥鳅举到嘴边。
他对它:“听见没有?你长得太吓人了,边月不喜欢你。你,我不喜欢你。回水里反省去!”
他叹了口气,转身弯下腰,在田埂边的水洼里,把那家伙轻轻放了回去。
“边月。”刘景麻拍了拍手,走过来,“别怕了,放回去了。”
他低头看着她:“以后它就在水里待着,你在田埂上走着,谁也不碍着谁。”
他得很平淡。她挂着满脸泪痕,愣愣地看着他。
此后多少年,她只要一闭眼。
就还是那轮卡在山尖上的太阳,和那个瘦得跟竹竿似的、却把胸脯挺得高高的刘景麻。
她得到了一整个世界的温柔。
再后来,她抓过鱼,抓过虾,抓过螃蟹。再也没有一个人,像刘景麻那样,帮她压住整个黄昏。
“边月,”刘景麻忽然开口,声音忽然低了下来,“你下午……咋突然问我爹的事?”
“我就是好奇嘛,”她揪下一根草叶,在指头上绕了两圈,“你一个人在家待着多难受啊。我这不是关心你?”
顿了顿,她猛地侧过身,草叶在指间“咔嚓”一声断了。
“对了刘麻子,你下午干嘛讲我爹坏话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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