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得得得,我不逗你了。”刘景麻一边捂着裤兜护着泥鳅,一边贼眉贼眼地冲她挤眼睛。
“边月,我告诉你啊,我还听见……我还听见……他喊了一句你的名字。不是王虎子喊的,是另一个人。还有一个人,你猜是谁?”
“真的假的?”边与月手里的草根“咔嚓”一声断了。
只有她能理解刘景麻的话。
刘景麻嘿嘿一笑,裤兜里的泥鳅又扭了一下,然后抬头看着她:“我刘景麻啥时候骗过你?我这条命差点被苞谷片子削没了,才听到的,能是假的?”
她嘴里那根草茎“啪”地断了。
刘景麻的话,投进她心里,溅起的全是火气。就像她头顶悬着的日头毒辣辣的,苞谷叶子都晒得打了卷儿。也不知道啥时候,会不会把她也给晒卷儿了。
“边月。”他刘景麻盯着她,慢悠悠地,“你惹上大事了。”
“边月。我蹲在苞谷地里头,大气都不敢出,一双眼睛骨碌碌地看着你。”
“我能有什么大事?”她眯上了眼,“我惹上大人了,又惹上人了呗。”
再大的事,终归是大饶事。
刘景麻听了,整个人愣在那儿,嘴巴张着。
他又:“边月,你刚才可真敢啊!那石头举起来的时候,我脚底板都抽筋了。”
“你就不怕……真砸下去?”他压低了声音。
“怕什么?”她拍拍手,浑不在意,“我瞄的是王虎脚前面,吓唬他的。”
刘景麻拍着胸脯:“吓死我了。边月,你可知道王虎他爹是谁?”
“村长呗。”她又不傻。
村里的常识,谁不知道。
“你知道啊!”他声音高了半截,又赶紧压下去,“你知道你还砸他?你就不怕回头村长来找你爹?”
她站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土。“他爹来又怎样?他儿子先堵我道,先摁我的头,我爹来了也是我占理。”
她挺直背脊:“底下走到哪儿,我也是这个‘理’字!”
刘景麻裤兜里那两条泥鳅扭得更欢了,他一把按住。他又:“边月,理是理,可他是村长啊。上回在村口,要不是我……”
他瞄她一眼:“他们四个人摁你一个,你不也摔肿了头?这回你一个人,他们七个……”
边与月打断他:“上回我没来得及抓石头。抓了我就什么砸碎他。”
刘景麻又愣,嘴巴张了张,半没合拢。他一直习惯了这个表情,尤其是一看见有人,他就保持这个模样。
村里人都他傻了,又疯了。可他们都见过真正的疯子。随即,他那张坑坑洼洼的麻脸,忽然就绽开了,皱纹笑成一朵菊花。
他“噗嗤”一声乐了,唾沫星子喷到她袖口上。
“行行行,边月,你有石头你是老大。”他笑够了,拿胳膊肘往她肋条上拐了一下,拐得她半边身子都麻了。
“那……你接下来往哪边去?总不能就这么在太阳地里干站着吧?”
“嗐!你看看这日头,晒得人头皮都起泡。”他边边拿手背胡乱蹭了蹭额头。
边与月扭头没搭理他。她转身指着身后那片望不到头的苞谷地,苞谷秆子比人还高,宽大的叶子耷拉着,在热风里“哗啦啦”地翻着边。
地垄沟里全是缠缠绕绕的红豆藤,藤上挂着一嘟噜一嘟噜的紫红豆荚,太阳一晒,熟得炸开了花。
她斜眼瞅他:“你刚才从地里钻出来的时候,踩死多少红豆子?”
刘景麻一愣,他低头一看,左脚上居然缠了好几根被踩烂的红豆藤。叶子蔫巴巴地贴在他那双解放鞋上,汁水都渗出来了,黏糊糊的,沾着泥。
“哎哟!边月!”他嗓门拔高,整个券起来,单脚跳着,手忙脚乱地去扯那些藤。他越扯越乱,藤蔓缠在他脚踝上,勒出几道红印子,越挣越紧。
边与月站在旁边,抱着胳膊,看着他跳脚,嘴角弯了一下:“刘麻子,你跳什么?不就踩了几根藤吗?”
“几根藤?”他苦着一张麻脸,单脚蹦到她跟前,“边月!你知不知道……嗐,我姨家的地!完了完了完了!这要是让王虎知道,还不得把我那泥鳅,倒回塘里去?”
“你姨家?”边与月冷愣了,“刘麻子,你不是成跟我你刘家三代单传、上无父母下无兄弟、孤家寡人一个吗?”
“你姨搁哪儿蹦出来的?嗯?还有我不知道的事?”
她往前逼了一步,刘景麻往后缩了半步,脚后跟差点踩进垄沟里。
他嘴一咧,“嘿嘿”干笑了两声:“那个……”他搓着手,眼神飘忽,“王虎……他、他真是我表弟。”
他低头喃喃嘀咕:“远房的,远房的。”
“远房?多远?隔了几个山头?”
“嗐!边月你这就较真了不是?”刘景麻佯装生气,把脸一板,可腮帮子上的笑一直在。
“我这不是……刚才在塘边摸泥鳅,远远听见你跟王虎子在村口干仗,吵得那叫一个震响!我耳朵一竖,手一哆嗦,我就——”
“我这不是一紧张嘛!”他摊开空空的双手,一脸无辜,“那泥鳅,就、就攥手里了嘛……不对,是没攥手里,跑了!”
边与月“哼”了一声,懒得跟他瞎掰扯。
刘景麻,她清楚得很。
她生命里唯一一个,可以把理顺与不顺,完全活出来的人。但凡他不想的话,她一跟他掰扯,他就开始对她胡言乱语了。每次掰扯完,她都头晕,完全理不顺。
她扭头就往村口走。黄土路烫脚,踩上去软塌塌的。身后“噔噔噔”一阵脚步,刘景麻三步并作两步地撵上来。他裤兜里的泥鳅甩着尾巴,打得他腿“啪啪”响,跟谁拿鞋底子抽他似的。
“边月!边月你慢点!”他喘着气凑到她旁边,压低嗓门,“我跟你个事,哎,真的……”
她脚步没停,只偏过头看他:“我知道你要真的!你倒是啊!”
刘景麻又凑近半步,一条泥鳅钻出半截身子,甩了他一裤子水珠,他手忙脚乱地往兜里按,嘴里没闲着。
“边月,你得罪了王虎,他肯定找人堵你。”完他抬头看她,那双大眼睛里满是认真。“要不你这两别走这条道了?从后山绕,虽然远三里地,但清净。”
边与月眉头一蹙:“我走了好多年了,连个鬼影都没有,就几只野兔子蹦来蹦去,还有癞蛤蟆,还迎…”
“我凭什么绕?”
“我不绕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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