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们在村口摁我的时候，你怎么不拿你妈事儿？四个人摁我一个，摁得我脸贴地，你那时候怎么不‘我妈不让我打人’？”
“边与月，你……你别太过分！”王虎的脸涨得更红了，耳朵尖都快滴出血来，脖子上青筋鼓起来，像蚯蚓在皮底下爬。
她往前走了半步。
王虎脚下又退了一步。
他们又退了一步。
“过分？”她叉起腰，仰着头，下巴对着他的下巴，“我让你看看什么叫过分。”
“边与月，你这个……”王虎的脸涨耳红。
边与月抡起田埂边一个大石头，抬起来，高高举过头顶。
“给我滚开。”她的声音吼上去，像一块石头砸在铁板上，“不滚，谁死谁先葬！”
“不死我埋你！”
蝉噤了声。风停住了。田里的青蛙又叫了。
“呱——呱——呱——”
王虎身后的几个子齐刷刷后退了两步，整整齐齐的，像一排被人推倒的骨牌。
她迎着他的目光，一步不让。
“不走，”她把石头又举高了一点，手臂开始发颤发抖，可她的眼睛一眨不眨，“我就砸碎你。”
王虎嘴唇哆嗦了两下，咽了口唾沫。喉结上下一滚，滚得又急又慌。
“边与月，又、又不是你家的路……你走你的，你走啊，我又没拦着你……”
“你挡我的道了。”边与月瞥他一眼，“我砸碎你。”
“你讲不讲理！”王虎颤吼，声音劈了叉，又尖又细，像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“整个村子，”她仰起头，嗓子扯开了吼，“整座山，整个地球，都是我的边界！”
“我想走哪儿就走哪儿！这是我的规矩！你挡着我路你瞎了？”
她往前又迈一步，石头在头顶晃了晃，她的手快撑不住了。
“好狗不挡壤，”她眯起眼，牙缝里挤出字来，“否则，我砸碎你的骨。”
他们齐刷刷地排了一粒
一排、两排、三排……
七个人。
七排。
他们缩进了田埂最里侧，贴着那丛野荆棘，给她让出来整条路。荆棘上的刺扎着他们的背，有一个被扎得龇牙，可谁也不敢动。
边与月慢慢放下胳膊，石头从头顶落回胸前，又落回腿边。然后“咚”地一声把它扔在地上，砸出个坑，泥点子溅在她裤腿上。
她拍了拍手上的泥，掌心拍得“啪啪”响。
“王屁股，”她从王虎身边走过去的时候，偏过头看他，鼻尖擦着他的肩膀，“下次再堵我，我不用石头。”
“我用锄头。”
她嗤了一声，以后出门扛起她的锄头。然后她仰起头，大步往前走。
路两边那些子贴着荆棘丛站着，大气不敢喘。有个人还被刺扎了屁股，“嘶”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，脸憋得通红。
边与月走过去。
太阳斜照过来，把她的影子拉长，拖在田埂的泥土上，一直拖到王虎脚底下。
她一回头。
王虎没敢踩，身后传来他压低的声音：“……疯子。”
边与月转过身，大吼一声：“听见了，早疯了，记住了。”
田里的青蛙又“呱——呱——”叫了起来，叫得又响又急。
她转过田埂那个狗啃似的破拐角，一路奔到村口的晒谷场。
她正想停下来喘两口大气，旁边那片苞谷地猛地“哗啦”一声，叶子“哗啦啦”朝两边劈开，底下钻出来一颗圆滚滚的脑袋。
那颗脑袋上糊满了泥点子，脸上坑坑洼洼的麻点，沾着水珠，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。
是刘景麻。
他整到处摔跟头，整个村最浑不吝的那号人，那一个人。
边与月听人：刘景麻时候高烧，烧坏了脑袋。家里穷，也没去过卫生院，后来就一直胡话，干浑事。
可刘景麻讲的话，她都能听懂。他做的事，她也都能理解。可能是她太了，他俩的“精神”经常玩到一块去，他俩的人也经常混到一块去。
“刘景麻！”
“边月！”
她原地蹦跳了一下，拍着胸口：“刘麻子！你从地里‘长’出来的是吧？吓死我了！”
“嗐！边月。”他抹了把脸上的泥水，泥巴糊得更匀实了。
“边月！”然后他咧开嘴，露出两颗大黄牙。“你咋又来了！我当是谁跑得跟被狗撵了一样！”他笑起来憨戳戳的。
“你才被狗撵了！”她白他一眼，往他跟前凑了两步。
她仰着脸，斜眼看着他。他手里还攥着两条泥鳅，正从他指缝里往外扭。
“刘麻子，你不会是……趴苞谷地里偷看我半了？”
“嘿，边月！地良心！”刘景麻急了，把手往裤兜里一掏，“偷看？我那是摸……哎哟！”
他着，两条滑溜溜的泥鳅，“嗖”地一下从他指缝里弹跳出去，其中一条直接“啪”地糊在了边与月脚面上。
“啊！啊！”她一下子甩开了。
刘景麻手忙脚乱地扑过来抓，泥鳅在他手里扭得跟跳大神一样。
“你……你抓稳了再话！”她跳着脚躲开。
她怕蛇。一朝被蛇咬，十年怕井绳。她害怕这些个滑不溜秋的玩意！
刘景麻终于把两条不听话的家伙塞回裤兜，那裤兜立刻鼓起两个包，还在他大腿边一鼓一鼓地蠕动，跟揣了两只活耗子似的。
难怪别人都不能理解他。这派头谁见了都怕。他喘着粗气，叉开腿站着：“边月！我摸泥鳅呢！谁偷看你了？”
“倒是你和他们几个，在田埂上干仗干得叮当响，那石头片子‘嗖嗖’地砸响，吓死我了！”
他歪头，嘀嘀咕咕地胡言乱语：“差点给我吓傻了！我这条命差点交代在他家苞谷地里了！”
她“噗嗤”一声乐出来，蹲下身拔了根草衔在嘴里，仰头看他：“那你……都听见了？”
“从头到尾！”刘景麻立刻来了精神，猫下腰，一张麻脸凑到她眼前，眼珠子滴溜溜转，声音压得跟做贼似的。
“你跟王虎子那点破事儿，我听得清清楚楚！你他偷看你……哎哟别踢！”
边与月踹他一脚。
“再胡袄，我把你扔苞谷地里，种了！”她抓起一把草根站起来。
刘景麻赶紧捂着裤腰往后一跳，裤兜里的泥鳅趁机又探出半个脑袋。
“唉……”边与月长叹一口气，哎呀妈呀，真是神人，给她渗得慌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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