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丽把细柴塞进灶膛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抬头看着她。
“疆话到位了，就不必再补刀’。你今砸那一下，就是补了一刀。补完了，该收就收，收完了，明儿个你抬头不见低头见的，面子上也好看。”
“哦。”边与月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，她挠了挠后脑勺那个还没完全消下去的包，她才不管啥到不到位，补不补刀的。
她只是想进他家老房子瞅一瞅！看蛇鼠一般都吃的啥？能把她活吞了不？
钟丽低头继续烧火，她没看她，嘴角那点弯着的弧度，却一直没落下去。
她肯定也希望，她一直反抗的。
她从就惯着她，任由她到处撒野。村里没人没狗没鸡没鸭没鹅没猪敢惹她。
她长大了肯定打得过边砚舟！
“妈妈，我再出去找刘景麻混两圈！”她把喝水的碗往桌上一搁。
椅腿在泥地上划出“呲啦”一声刺耳的响。
钟丽从灶台边转过身，围裙上沾着面粉，手里端着那只被她搞豁了口的青花碗。
“幺儿，再喝点糖水，消消暑。”她走过来，碗沿碰着她的嘴唇，凉丝丝的。
她又，“等太阳歇了再出去。就在这周围，别跑远了。”
她“咕咚咕咚”灌下去，冰糖的甜腻从喉咙一直淌到胃里，凉丝丝的，整个人都清爽了。
“嗯！”她清清爽爽地一抹嘴，人已起身大步蹿到了门槛边。
“幺儿，”钟丽的声音追出来，带着灶火的热气，“注意脚下，别摔了。”
“我知道的，妈妈！”
她脚下顺风，绕了一圈钟怡家老房子场坝，又拐过王木匠家的歪脖子枣树。她脑子里全是刘景麻那张坑坑洼洼的瘦脸。
今儿下午，刘景麻给她，有人在背后讲她父亲的坏话！她得再去村口找他套套话。
今儿，非得揪出那垃圾，泄了这口郁结之气。
她刚跑到半路，一片阴影罩过来。他们嘴里一叽叽喳喳，噼里啪啦的，不知道干啥。
江湖路远，冤家路窄，碰头了。
七个半大子，比她高出半个头，一个头，三分之一头，四分之一一个头，一样高，矮了三分之一头，四分之一一个头的。
一字排开，两排，堵在窄窄的田埂上。
领头的王虎，王秀兰家的独苗苗，往那一站就像半扇门板。
“来者何人？”他手里攥着一根狗尾巴草，眼神斜过来，嘴角歪着，像含了一颗没咽下去的糖。
“哄哈哈……”后面几个子炸了锅似的笑，有一个笑得拍手，手拍得“啪啪”响。
“你们干嘛？”边与月刹住脚，热风扑在脸上，烘得鼻尖冒汗，“王屁股，你有病啊！滚开！”
“哟呵，边与月又骂人了！”他身后几个子把话吹得又尖又亮，像一群人拿筷子敲碗沿。
王虎把狗尾巴草往嘴里一叼，从左边嘴角挪到右边。
他开口时草茎一翘一翘的：“边与月，你又来干什么？这路是你家开的？”
她眯眼：“王屁股，让路。”
王虎吐掉嘴里的草，慢悠悠地看着她。他比她高半个头，故意把胸脯挺得老高，下巴抬得能看见鼻孔。
“边与月，这条道又不是你家的。我想站哪儿站哪儿，你管得着？”
“我再一遍，让路。”
“我要是不让呢？”他歪着头，嘴角那点笑像一条虫，慢慢往上拱。
她没再话。
王虎往前迈了一步，草鞋“呲啦呲啦”几声，碾碎了一朵野雏菊，黄色的花瓣碎在泥里。
边与月瞪大眼睛，看着他碾碎了那朵花。
“王屁股！你有脚病啊！路上的野花不能踩！”
“你妈没教你吗？”她吼他，嗓子尖得把田埂边上的麻雀都惊飞了，“路边的花谁都不许踩！”
后面几个子哄笑起来，还学着她被摁在地上的样子，夸张地挥舞着手臂。他们嘴里“嗯嗯嗯”吼着，胳膊腿乱扑腾，又“哎哟哎哟”地叫，学得眉飞色舞，学得前仰后合。
“鬼叫屎叫的！你们脑子长毛了？”她眯起眼，目光像两把刀，挨个刮过去。
“边与月，你管我踩不踩？”王虎着，又不要脸地继续踩扁那朵碎花，鞋底拧了拧，把花瓣碾进了土里，碾得看不见了。
他挑衅地抬起下巴：“咋？你种的？”
“谁都不许踩！”她拔高嗓门，胸口的火苗蹿上来，烧得她嗓子眼发干。
他张开嘴嗷嗷叫：“踩了咋的？我踩了咋的！这路又不是你家的，我想踩就踩！”
边与月眼睛一红，血一下子冲到她头顶。
钟丽“消消暑”。可她现在从头到脚都是烫的，烫得能把这整个七月点燃。
她弯腰，指尖抠进滚烫的泥土里，摸到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。
举过头顶。
“滚！”
她抡圆了胳膊。
“滚！”
石头“嗖”地从王虎耳朵飞过去，耳廓上那层薄薄的汗毛，在阳光下都给他掀起来了。
他猛地一缩脖：“边与月，你……”
后头那子吼：“你疯了！边与月！”
“砰！”
水田里炸开一朵泥花，浑浊的水溅了半人多高，泥点子像雨一样落下来，落在他们的头发上、肩膀上、嘴里。
她弯腰又抓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。
“砰！”
这回石头正好砸在王虎脚右边的水田里，泥水“哗啦”一下炸开，浑浊的泥点子溅了他一裤腿，连鞋面上都糊了一层。
“啊！边与月，你疯了！”他们吼着，往后蹦了一步，有两个踩着了后面饶脚。
“边与月！”王虎瞪眼，眼珠子快从眼眶里跳出来了。
“王屁股，”她盯着他，手指头攥紧了手里的石头，“你有种来单挑。别仗着人多。看谁先把谁摁趴下。”
王虎脸色变了，他攥紧拳头，关节捏得“咔咔”响。眼睛又瞪瞪瞪！
“我妈让我别跟你啰嗦！”他嗓门拔高了，可脚下没动，鞋底像粘在地上。
“你、你别乱来！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王虎退了半步。
他们退了半步。
“你妈，”边与月拖着音，转了个弯，“你妈是谁？你奶娃娃吗？”
“离了你妈不会走路是不是？是不是还得你妈给你擦屁股喂饭哄睡觉？教你打人？教你踩花？”
“你……”他嘴角斜着往上扯，扯了半扯不出一个字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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