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张胖乎乎的、白净净的、未见过风吹雨打的圆脸,从窗缝里探出来。边砚舟鼻尖上还挂着一粒珠子。
边与月看那双红肿的眼睛,不知道是泪珠子,还是汗珠子。
但他一推开窗,那双眼睛被李子树下的光斑晃得紧眯成一条缝。
这个官二代,铁定是挨揍了!
她一看,气不打一处来,双手往腰上一叉,嗓门拔得比李子树还高:“边砚舟!我就知道是你!你搁这儿扔我石头干什么?前些在村口没看我打够人是吧?”
边砚舟那张圆脸在窗缝里挤了挤,腮帮子鼓着,嘴一撇,声音软塌塌地往外飘:“姐,谁扔你石头了?是不是那石头自己长腿跑过去的?”
“你放屁!”她冲过去一步,鞋底跺在泥地上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手指头直直戳向窗户根底下那块大青石。
“边砚舟,你给我看清楚了!这石头从你家这黑心窗户底下飞出来的,泥印子还黏在上边,没干透呢!你睁大你那俩眼珠子给我瞅!”
“拉的?”她瞪大眼睛,左转右转,脖子伸得跟只打鸣的公鸡似的,往他空出一条缝的身后瞅。
边砚舟脸上“腾”地红了,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朵尖,鼻尖那颗泪珠子“啪嗒”掉在窗台上,砸出一点水印。
他把窗缝又推开了一半,上半身探出来,胳膊肘撑在窗框上,手指头抠着窗沿的木刺,嗓子倒是硬着。
“姐,我……我在屋里写作业呢!你砸我家窗户干什么?我窗户都给你砸裂了!”
“芝麻大点就写作业啦?”边与月震惊地看着他,眼珠子瞪大。不愧是官家二代,打就出不了几次门。
她嘴一撇,学着他的腔调,捏着鼻子,尖声尖气地回他:“‘我在屋里写作业呢!’你写作业写得往我院坝里扔石头?你作业本上写的什么?写的‘扔石头’三个字?”
“你!”边砚舟的嘴张了又张,半憋不出一个整字来。
边与月叉着腰,仰着脖子,跟他隔着一棵李子树的距离,脚尖踮了踮,下巴又抬高了一寸。
“边砚舟,你要不要脸!前些在村口摔跤输给我,裤子都摔破了,你哭着跑回家找你妈告状!今又在背后扔石头砸我,你有什么本事?”
“有能耐你出来!咱俩场坝里头再摔一回!看我不把你那白嫩嫩的胳膊拧成麻花!”
边砚舟的嘴张了又张,他眼睛斜着往旁边瞟了一下,再虚虚地又飘了一下,眼珠子跟两颗算盘珠子似的,拨过来拨过去。
他声音忽然矮了半截,软塌塌地往下掉:“谁……谁跟你摔……我写作业呢……我妈了,我是要考大学的,不能跟你野……”
“边砚舟,你眼睛生歪了!你瞟你——”她指着他鼻尖。
“啪!”
边砚舟把窗户关上了,窗扇撞在一起发出一声“吱呀”闷响,震得窗框上的干丝瓜藤扑簌簌往下掉渣。
边与月站在场坝中央,盯着那扇重新关死的窗户,喘了两口粗气。
太阳晒得她后脖颈发烫,汗珠子顺着脊梁骨往下淌,痒痒的,像有虫子在爬。
“怂包。”她啐了一口,唾沫星子砸在泥地上,溅起一团灰。
她又使劲“哼”了一声,声音比方才了些。
这一家子,真是大的死硬,的软硬。总之就要是硬生生的!
“谁还不能活得硬呢!”她低声闷怨,然后转身往屋里走。
大李子树的叶子被风刮落了两片,打着旋儿落在她脚下,黄绿的叶片沾了土,被她一脚踩过去。
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窗户底下。
边砚舟的圆脸又从窗户缝里探出来了,这回只露了右半只眼睛和一道眉毛,眼珠子在窗缝里骨碌碌地转。
看见她回头,他又“嗖”地缩回去了,窗户“啪”地又关上了。
这一家子,都惯会偷偷摸摸地看人。
“呕!呕!”
她真忍不住恶心了两声,呕完了赶紧抿住嘴,板着脸,往灶房走。
推开灶房门的时候,钟丽正往灶膛里生火,见她进来,笑弯了嘴。
“幺儿,回来了?”钟丽把火钳搁下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
“幺儿,回来了!”她笑着贴上钟丽的背,下巴搁在她肩窝里,闻着她身上那股皂角和灶火混在一起的暖香味。
“幺儿,外头嚷嚷什么呢?又吵上了?”钟丽偏了偏头,用耳朵蹭了蹭她的额角。
“没吵,”她拍了拍手上沾的石块灰尘,拍得“啪啪啪啪啪”地响,掌心都拍红了,“妈妈,那黑心窗户往我们家场坝里扔石头,我给他砸回去了。”
钟丽的手顿了,柴火搁在灶膛口没往里送。
她偏过头来看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,又移到她拍泥灰的手上,指缝里还嵌着灰。
“砸回去了?”
“砸回去了。”边与月挺了挺胸,下巴抬得高高的,“哪,我非得给他砸碎!把他那扇黑窗户砸成八瓣!”
钟丽看了她两秒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她把柴火送进灶膛,拿火钳拨了拨,火“呼”地亮了一下,把她俩的脸都映得红彤彤的。
“行,砸得准不准?”
“准!”边与月扬起嘴角,“我啪一下碎成两半了。一半超大块,另一半拇指尖儿大!我瞄得可准了!”
钟丽没再话,只是拿火钳在灶膛里扒拉了两下,扒出一截烧得通红的柴头来,又把它送进正中间。
其余的细柴立起来,围着那根烧红的柴,立起一个三角形,慢慢地引上了火。
过了好半,钟丽低着声了一句:“幺儿,明儿早上煮两个鸡蛋,你给边砚舟送一个去。”
“凭什么?”她急了,整个人从她背上弹起来,两只手在空中乱挥,“我才不喜欢他!他拿石头砸我,我还要给他送鸡蛋?我恨不得把他那圆脸砸成扁脸!”
钟丽抬眼看了她一下,手里还攥着火钳,火钳尖上夹着一根细柴,她慢悠悠地:“幺儿,不喜欢归不喜欢,砸得准归砸得准,礼数归礼数。”
顿了顿,她又:“你砸了人家窗户,你得先递个台阶过去。这叫什么,你知道吗?”
她闷着声,脚尖在地上蹭了蹭:“叫什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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