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没人教得了我!”边与月又吼了一遍,声音撞在灵棚的白布上,布颤了颤,像在躲。
她嗓子眼更得冒火,像是被火烧穿。可她势必要吼破它,她听见二太奶奶的拐杖停了一下。
“可规矩,也得讲个人字,您是不是?”
边与月转身看二太奶奶,看她那条断了又接上的腿。骨头接上了,可走起路来往外撇着,歪了。
主要是人歪了,搀扶她的人也歪了。
“一个,两个。”她咬着牙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,“三个。”
她伸出一根手指,又伸出第二根,第三根。
“垃圾。”
场坝里安静了,供桌上的香烧完了一截,灰掉在地上,碎了。
边承富的手开始哆嗦,他嘴唇的颜色一点点褪下去,从红到青。
然后她听见二太奶奶叹了口气,很轻,像油灯快灭的时候最后“啪”一下。
“老了,该走了。”二太奶奶。
她拐杖点地,一下,两下。她迈过了那道门槛,右腿往外撇着,拐杖撑一下,身子歪一下。
边承富转身跟在她身后,脚步是乱的。他踩翻了一个火盆,炭块滚出来一块,冒着烟。他没有回头。
边与月抬头,她看着他们走过院子,走过灵棚,走过场坝口。
二太奶奶的背影佝偻着,像一把被使了太久的镰刀。过往的旧事翻涌上来,呛得她眼眶发酸。
她想起她父亲那双手。裂着口子,他这辈子,活得最苦,也最委屈。像一块被人踩了无数遍、却仍然摊开着的泥地。
踩他的人里面,有边承富,有二太奶奶,有满院子夸“承富这孩子真不容易”的邻居。他们一个个从他身上踩过去,靴子底蹭干净了,还回头夸一句“真是块好地”。
“爹,”她走到棺材跟前,把手掌贴在冰冷的漆面上,“您放心吧。您教我的,我都记得。”
她把额头抵在棺材上:“您没教我的,我也学会了。”
院子里只剩下白布翻飞的声音,“呼啦呼啦”的,像谁在拍巴掌。
她抬起头,盯着院门口的方向。二太奶奶和边承富已经走远了,只剩下一道歪着的拐杖印子,从门槛一直拖到外头。
她要在这块被人踩了无数遍的泥地上,长出一朵花来,一朵带刺的花。
“爹,”她最后了一句,声音很轻,“您看着。”
灵棚的白布终于塌下来了,盖住了半张供桌,盖住了香灰,盖住了火盆里滚出来的炭块。但盖不住那根拐杖印子,歪歪扭扭的,从屋里一直伸到院子外头,像一条蛇爬过的痕迹。
边与月转身,她把供桌上最后一炷香点着了。火苗跳了一下,又稳了。
“以后,慢慢清算。”她把香插进香炉,看着烟直直地升上去,
风停了一瞬。白布落下来,垂着,不动了。院子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香烧着的声音,“嘶嘶”的,像谁在咬着牙笑。
她又想起那年夏。
.
“妈妈!”
边与月大踏步冲进场坝,两条腿跑得飞快,踩得地上的浮灰“噗噗”往外蹿。
一个大石块绊她一个趔趄。
“啊!”她低叫一声,身子被甩出去两步远。膝盖猛地一弯,单手往场坝上一撑,掌根蹭得生疼。
她晃了几下,脚跟在地上一碾,整个人“唰”地立正,后槽牙咬得“咯吱咯吱”响。
“是哪个遭瘟的!”她嗓门炸开,咬着牙嘶哑吼出来,“哪路子瘟神!给我爬出来!”
今儿她和刘景麻拌嘴,拌了一下午。哑了。
“冇脸冇皮的瘟种!”
她又一声大吼,惊得大李子树上的雀“叽叽喳喳”地叫,又“扑棱棱”飞起来一片。
“敢往我场坝里扔石头!大白的死腻了是不是!要不要活了!”
隔壁王秀兰探出身子,她莫名其妙地“唉……”了一声,然后高高仰头转身走了。
“看什么看!”边与月怒吼她。
边与月蹙起眉头,不管是谁扔的,只要被她逮着,她就砸碎他!
她转头一看,那块大石头还老老实实地躺在她后边,青灰色的,棱角分明,上头沾着的泥印子,没有透干。一看就不是场坝里的东西。
她弯腰一把抄起来,攥进手心,沉甸甸的。
一股子被午后太阳刚晒化的润意,从石头上传过来,凉得她双手手掌心的汗都软腻腻的。
她自言自语:“好家伙,还挺大凉乎。”
她翻来覆去地掂了两下,掂完了抬头往李子树下窗户那边扫了一圈。
场坝东角正中央那棵大李子树遮了半边,叶子密匝匝的,风吹过来“哗啦哗啦”响。
底下那扇黑乎乎的窗户紧闭着,窗框上爬满了干枯的丝瓜藤,里头黑洞洞的,看不清。
一切都是黑的。
“藏头露尾的瘟种,不敢出来是吧?”她扯着嗓子,又吼了一嗓子。
“咯——咯——”
她听见有谁家的鸡,在前边边承富家房前场坝里被吓着了,“咯咯”叫着扑腾远了。
可她还是没听见回应。她火气“噌”地蹿上来,比脚下的泥土还烫。
她往前跑了七步,站定。又把右脚往后撤半步,拉开架势。膝盖一弯,腰一拧,攥着石头的两条胳膊抡圆了,“唰”一声甩出去——
“啪嗒!”
石头在空中飞出一道灰扑颇弧线,精准地砸在大李子树底下那扇灰窗户的左下角。石头撞在墙上,“咕噜”滚进了窗根底下的土沟里。砸出来拇指尖儿大的半块碎石子,弹飞到窗台上,弹了两下。
又“当啷”一声磕在窗框的铁钉上,“砰”地溅出一粒火星。那动静像是一口枯井,她得不到回音,她只砸出了一粒火星子。
“哼!”她冷哼一声。她鼻子里的气喷出来,把额前的碎发都吹得飘了一下。
“砸!碎!”她仰起头,盯着那扇窗,冲着那扇窗户喊,“烂!砸!碎!”
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跟村口那群毛孩子干架时,练出来的狠劲儿。
“敢扔就别躲!有本事你出来!”
“烂人!给我滚出来!”
她双手叉腰站在场坝中央,七月夏傍晚的大太阳,照晒她后脑勺,她喊的嗓子冒烟。
“呸!”她往李子树下啐了一口,“疯子!”
她话音刚落,那扇黑色窗户突然“吱呀”一声,被人从里头往外使劲儿推了四次,最后推开了两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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