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与月转身，她盯着边承富的侧脸。
他就像是一棵风吹歪的树，长大后又自己歪了，还歪得理直气壮，歪得经地义。
他搀着二太奶奶，一老一大两个歪影，一个驼背弓腰，一个歪首挺胸，慢慢地往门口挪去。
人之初，性本善，还是本恶？
有没有正过？
人世间，人间事。难。难评。
场坝里搭着灵棚，白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又塌下去，像魂在里头喘气。
边承富就站在这口气中间。他微微弯着腰，跟这个点头，跟那个握手，脸上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笑意。
不多不少，刚好够让人看出他“不计较”。
“行了行了，”边承富抬起手往下压了压，“大家都少两句。今是大日子，送我哥最后一程。”
他偏过头，目光从边与月脸上扫过去：“旁的，以后再。”
“以后再。”边与月靠在墙根上，她把字嚼碎了咽下去。
以后，她定要送把刀把他嘴豁开了，让他一次漏个够。
旁边王叔正剔着牙，牙签叼在嘴角一翘一翘的，拍着边承富的肩膀直点头：“瞧瞧人家承富！有前途，人也好……”
张婶袖子一抹眼睛，又没抹出泪来，光把眼角的灰蹭匀了：“唉，承富这脾气，真是好……他哥走了，里里外外全靠他撑着，一个人要撑两个家啊。”
“可不是嘛，”王婶把围裙角拧了又拧，“里里外外一把手，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周全的人。”
“承富这孩子打有本事，”堂二伯咳嗽了一声，嗓子眼里像卡着痰，“真不容易啊……”
夸赞像雨点子砸过来，边承富站在雨里，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他的嘴角提起来，提得规规矩矩的。
“没事，我肯定会尽自己的力量帮忙的。”他的语气忽然软下来，软得像化聊糖稀，把自己黏糊得严严实实的。
“大家忙自己的活吧，我哥的后事，辛苦大家跟着忙前忙后的了。”
他冲着人群微微鞠了个躬，他腰弯下去的角度刚刚好。再多一点显得刻意，再少一点显得敷衍。
他这人，做得滴水不漏。得体，周全。
每一句话都捏在该捏的地方，每一个字都擦得锃亮，照得出人影，捏成了人影。
跟他这人一样，一滴脏水泼在滚火炉子上，“呲”地一声冒了股白汽。宁愿蒸发，绝不落地。
边与月靠在墙上，她左手插在口袋里，手指头把里衬抠了个洞。
边承富转身，右手托住二太奶奶的胳膊肘，另一只手接过她手里的香。
他毕恭毕敬：“奶奶，您慢着点儿。”
二太奶奶的嘴唇抿成一条线，她微微侧过身子，抬眼望向边与月，那一双老眼干枯浑浊，眼神冰冷，没有半分柔和。
“承富啊，”张婶又开口了，声音压得很低，但压不住那股子往外冒的劲儿，“你哥这一走，月儿可怎么办？那丫头你也是知道的，从被宠得无法无了！”
“张婶，”边承富打断她的话，他笑得温温和和的，“月儿是我侄女，有我一口吃的，就有她一口。您别担心。”
他“侄女”，舌头在牙齿后面打了个转儿，转得又快又圆，听不出一点磕绊。
边与月盯着他的后脑勺，他头发底下那块头皮，应该还是烂的。像他那个人，怎么活都活不明白。怎么缝补都是个烂人。
人群终于开始松动，散开。
有人拍拍边承富的肩，有人声叹着气往外走。
可那些目光还粘在她身上。像夏的蚊子，赶不走，打不着，还嗡嗡呜在耳朵边上转。
同情的、不解的、不以为然的，都是别饶。
“承富有出息啊……”王婶跨进门槛，回头又补了一句，“这家里真是搞得一团糟，还得有个男人操劳着才行！”
“是啊，水生一走，整个家还不都得靠承富承担。”四叔跟在后面，走得慢腾腾的。
边承富将二太奶奶的手递到钟怡手里。他转身走到边与月身边。
他站得很近，手抬起来，在半空中停了停，像要找地方放，最后又垂下去了。
他压低声音：“月儿，他们的话你别往心里去……”
边与月闻言，她抬头盯着边承富那张脸。他眉毛是正的，鼻子是直的，嘴唇抿起来的弧度是标准的。
可他整个人就是一个大的谎。像女娲抟土时，不心甩出去的那滴泥点子，却硬要修炼成人形，他还要炼皮，装得挺像那么回事儿。
边承富惯会腻谎，人又逆谎，嘴又匿谎，心也溺谎。
一个字在他嘴里含三圈再吐出来，黑的能成白的，白的能成亮的，亮的能成花儿的。
“承富是个孝子啊，”王叔还没走远，牙签叼在嘴角一翘一翘的，声音从场坝门口折回来，“你看人家，把二奶奶接来老房子住，这孝心真的独一份了！”
“就是就是，”张婶的脚步骤然停住，像是想到了什么了不起的欢喜事，“承富那孩子，打我就看着好。当年他爹走得早，他一个半大子就考上高中，一路高升养着家，多不容易。”
“不容易啊，真真是……太不容易了。”边伯伯的声音夹在里头，他边走边摇头。
李大婶是最后一个动的，她跨过门槛的时候，回头看了边与月一眼。
那眼神里有怒，有怕，还有点的什么，边与月不清，但她看见李大婶那只手扶着门框，指甲盖掐进木头缝里，然后她走了。
整个场坝空了，灵棚还在，白布还在，棺材还在。
边与月和弟弟还在。
边承富和二太奶奶还在。
钟怡还在。
“二太奶奶，”边与月倚着供桌，语气是随意的，“您那条腿，还能走……路吗？”
她故意把“走”字拖长了，拖出一个弯儿来。
钟怡搀扶二太奶奶的手抖了一下，她偏过头看边与月，嘴唇动了动，没出声。
但边与月看见她腮帮子鼓了，后槽牙咬紧了。
二太奶奶也没吭声。她浑浊的瞳仁里映着边与月的脸，的，尖尖的。
二太奶奶看了几眼。然后她把香插上转身，拄着拐杖，一步一步往门口走。
她步子很慢，膝盖以下那条腿往外撇着，拐杖点地的时候“笃”一声，很沉。
边与月背对着二太奶奶的方向，突然冲着大喊：“妈妈，您的没错。这家的规矩，您不教，没人教！没人教得了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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